第105章

  谢容观闻言一笑:“这么说,这小小的玩笑,夏侯将军也是知情人?”
  “末将自然不知,胡闹怎么能闹到王爷头上,岂非大不敬?”夏侯安果然矢口否认,“自然了,末将没有及时知晓此事、及时制止,末将在此请罪,日后一定对手下的人严加管教。”
  “军营重地,纪律严明,何须再等日后?”
  谢容观一锤定音:“就今天吧!秦锋,去把丁副官拖下去,以无令擅为、自作主张的罪过鞭打三十,以儆效尤。”
  他语罢不等夏侯安开口,便道:“皇兄心知在军营里,军令大如山,本王纵然身份贵重,却也不可平白无故指挥兵马。”
  “既然恭王知道——”
  “所以皇兄在本王来军营前,便给了本王另一半虎符。”
  谢容观半句都不让夏侯安说完,闻言笑盈盈的打断了他,先从腰间解下一个令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令牌,把那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扔到夏侯安眼睛里。
  他笑的亲切:“有了虎符,本王的命令也算是出师有名了。从今往后,本王便也加入军营的训练,到时攻打骨利沙部,还请将军多多照顾。”
  “……”
  夏侯安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铜铃大的眼睛冷冷盯着谢容观手中的鎏金虎符,虎符上“甲兵之符”四个大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刺得他眼底发紧。
  谢容观对他骤然冷下来的神色恍若未闻,莞尔一笑,叫上已经把丁副官送去挨鞭子的秦锋,大摇大摆地朝着军营深处走去。
  “本王的营地在哪儿?带路吧,今日当真是疲惫,本王得去好好睡一会儿。”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营帐的帆布上,发出簌簌声响。
  亲卫们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回过神,下意识跟上,秦锋快步走到谢容观身侧,压低声音惊疑不定的问道:“王爷?”
  “怎么,想知道本王如何得知这不是敌袭?”
  谢容观嗤笑一声,声音轻飘飘的被寒风卷走,却带着清晰的嘲讽,薄薄的嘴唇近乎无声的动了动:“这还用问?”
  “说是骨利沙部的埋伏,却只见炮火连天,连半个受伤的士兵都没有,甚至连敌方的影子都寻不到,”他苍白的指尖捻了捻袖上沾染的沙尘,眉头一皱,嫌弃的屈指一弹,“这不奇怪吗?”
  谢容观浅灰色的眸子扫过那些面露愧色的士兵,语气漫不经心:“一看就是个幌子,你们居然一丁点都没发现,看来秦将军引以为傲的战场经验,也没那么管用啊。”
  此话一出,身后的亲卫们纷纷红了脸,那些对他出言不逊的士兵低着头,看上去格外想把自己埋进雪堆,耳朵红成一片。
  秦锋闻言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皱紧眉头:“王爷,那是否应当请夏侯将军主持公道?”
  “你疯了?!”
  谢容观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阴鸷:“你真当他不知道?丁副官敢在军营帐前给本王下马威,若没有他的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没关系,本王有的是办法。”
  秦锋一愣:“可夏侯将军执掌边境军营多年,手下亲信遍布,粮草军备皆由他掌控,您该如何与他抗衡?”
  谢容观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只是个贱臣,”他眼神疑惑,闻言一颔首,面无表情的挺了挺胸,“而本王,是皇兄亲封的天潢贵胄。”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里暗潮涌动。
  谢容观仿佛故意跟夏侯安作对一般,事事都遵循三不原则——“不经意”、“不小心”、“不好意思”的跟夏侯安的指挥背道而驰。
  夏侯安强调军营内天子与庶民同罪,忌骄奢淫逸;谢容观便命人在帐内大摆宴席,佳肴美馔流水般送上,甚至请了乐师弹奏,丝竹之声在肃杀的军营中格外刺耳。
  夏侯安强调军营当以操练为要,每日卯时便需集结演武,纪律严明;谢容观便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待士兵们顶着寒风操练至日中,才披着厚重的貂裘,由亲卫搀扶着慢悠悠现身营中。
  一时间,关于恭王骄奢淫逸、不堪大用的谣言四起,却因他皇子的身份,无人敢当面指责。
  谢容观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他把夏侯安固守营寨的策略随手扔到一边,亲自指挥亲卫与调遣的士兵,在骨利沙部军营帐旁打灵活的游击战。
  不知何故,这位病殃殃的恭王殿下总能精准预判骨利沙部的突袭路线,趁着夜色或风沙遮眼,出其不意地劫营烧粮,短短数日便拿下了三场小胜,兵行诡道,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而那些在前往军营路上痛斥他见死不救的士兵,不知为何,竟也没有反对,乖乖听了他的指令。
  短短几天,谢容观的名声在军营中甚嚣尘上,传到中军大帐内几人的耳朵里,只觉得荒谬,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夏侯安的面色愈发阴沉。
  几名幕僚围在案前争执不休,声音此起彼伏,搅得帐内气氛愈发焦灼。
  “将军!此子太过嚣张!”
  身材瘦高的幕僚激动道:“您执掌边境十余年,将士们哪个不是对您俯首帖耳?这恭王不过是个养在深宫里的病秧子,仗着陛下的宠信,竟敢在军营中肆意妄为!”
  “大摆宴席也就罢了,还敢擅改军纪、另搞一套,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凸起,“不如直接拟折上奏,参他一本骄奢淫逸、扰乱军心之罪,让陛下治他的罪!”
  “周兄此言差矣!”
  圆脸幕僚不赞同:“谢容观是陛下亲授的督军,手里还有虎符,现在参他,岂不是变相质疑陛下的决策?”
  “再者,他近日打了几场小胜,军中已有不少将士暗中归顺,此刻弹劾,恐怕会让将士们觉得将军是因私怨打压贤能,反而动摇军心啊!”
  “贤能?”
  瘦高个嗤笑一声,满眼不屑:“他那不过是投机取巧!”
  另一位幕僚捋了捋胡子,面向夏侯安:“依在下之见,既不可贸然弹劾,也不可坐视不理。谢容观此举看似荒唐,实则处处透着心机深沉,他大摆宴席,或许是为了收买人心;擅改战术,或许是为了拉拢那些对将军不满的青年。”
  “将军,此子野心不小,若不趁早遏制,待他在军中根基稳固,恐怕就难以撼动了!”
  夏侯安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脸上的疤痕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听着幕僚们的争执,眼底沉沉,却始终一言不发。帐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的神色愈发阴晴难测,然而他不说话,却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丁副官赤裸着上身坐在夏侯安身侧,面色阴沉不定,背上的鞭伤还红肿不堪,渗着血丝。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格外阴冷,忽然转头看向夏侯安,质问道:“夏侯将军现在还一言不发,难道就打算忍气吞声?”
  夏侯安道:“你觉得,本将会忍?”
  夏侯安冷冷的盯着帐外:“恭王既然这么喜欢出风头,我们便成全他。若是他在平定叛乱的途中英勇献身,那便当真是忠臣猛将了。”
  丁副官闻言一顿:“将军是说……?”
  夏侯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伸手整理兵甲,起身走出营帐,撂下一句话:“这些天盯紧了恭王,一举一动都别放过。”
  最近这几天,恭王总时不时消失在营地,他放在恭王身边的探子递上密报,他撞见过恭王与当地官员私下攀谈,至于说了什么,却根本听不到。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只是夏侯安百思不得其解,边境几个小城的官员手下无兵马、无粮草,恭王有什么好关注的?
  而与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一个人。
  谢容观的营帐内,秦锋脸色凝重地站在案前,沉稳的声音几乎有些微不可查的发涩:“王爷,您当真要这么做?”
  “联络地方官员,暗中调动粮草,甚至与那些被夏侯安排挤的老将结盟……”
  他越说越觉得心惊:“您还派末将去搜集地方官员的把柄,即便末将知道您是为了帮助陛下肃清军中异己,可在旁人看来,这与谋逆何异?”
  甚至皇上知道了这些事,也必定不会感激,只会为此疑心。
  谢容观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闻言掀起眼皮,无甚表情的瞥了秦锋一眼。
  烛火映照下,他苍白的面容泛着一层薄红,病弱的身躯仿佛单薄的一阵风便能吹倒,眼底却格外冷硬,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要能帮得上皇兄,被误解算什么?”
  他将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皇兄刚登上皇位,来不及培养自己的势力,边地的一些官员又蠢蠢欲动,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些尸位素餐、勾结外部的蛀虫一并掀出来,还皇兄的江山一片清明。”
  “可是王爷……”秦锋还想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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