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问她,“那你这个想法也和杨教授说了?”
她笑笑,“说了,但是稍微润色了一下,我不习惯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消极。”
“所以她给了我一个建议,或者说是提议。她说她这学期和下学期有一门专业课开的是英语班,教学材料都是用了很多年的经典教材,课件年年都差不多,给学生打理论基础固然好,但是可能和业界实践已经脱节太久了。她知道我之前在哪儿工作,觉得如果让我来做客座讲师,在课程后半开几次研讨,偏重对业界实践的介绍,应该会对学生之后申请海外深造和求职有很大帮助。她觉得这也能帮我提前适应一下重回正常生活。”
顾晚霖当然适合做这个。她之前就职的地方是这一行人都梦寐以求、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顶尖机构,给本科生讲这些内容绰绰有余。杨教授的这个提议一听就是用了心的,不仅仅是能为顾晚霖重回工作做准备,让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也能帮她找回自信和对生活的掌控感。
只是有一样我不放心,“那她说了大概有多少课时?”
顾晚霖说这个杨教授说随意,看她的身体状况来,她有安排自己课程内容的自由,课程是每周三个课时,她可以安排三到四周的内容,每两周一次,又或者是课时减半,周数延长,顾晚霖觉得怎么合适怎么来。
我扭头问她,“那你怎么想?”
顾晚霖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这时间上听起来负担还好,从复健日程里不是挤不出这点时间,杨教授说的对你的好处我也挺认同的,如果你想做的话,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顾晚霖笑着嗯了一声,“我确实挺心动的。明天周一去跟康复医生商量一下看时间上怎样安排更好,确定了我再回复杨教授。” 话音未落,她看了四周,“哎”了一声,“你这往哪儿开啊?”
我说回家呀,我哪能想到杨教授又拉你上去坐了两个小时,该累坏了吧,我们早点回家躺一下休息,晚上吃什么回家再琢磨呗。
顾晚霖不满地“啧”了一声,“说好了吃学校旁边的那家的。我觉得我不累,我还能行。” 言毕又谄媚地拉了一下我衣摆,“去嘛,我真的想吃。”
千金难买顾晚霖一句想吃饭,那当然是她指哪儿我开哪儿。
第二天问了康复医生意见,一整堂课顾晚霖一坐就要坐将近三个小时,再加上来回在车里的时间,身体恐怕是吃不消的,学校里没什么能躺下休息一会儿的地方,她那个性子,即使中间身体不舒服,也肯定是咬牙死扛。康复医生和我想法一致,都觉得一个小时左右时间刚刚好。于是她就这么定下了回了杨教授。
杨教授给她安排从四月开始排了八周的内容,每次一小时,中间还穿插了几次休息,正好到期末结束。她安慰顾晚霖道不用有压力,这本来也就是实验性的,春季学期先试一试,秋季学期根据反馈再做调整。
话虽如此,顾晚霖哪是个敷衍的人。她从答应杨教授的那一刻起就做足了120%的准备,先是要来了杨教授的教学内容作为参考,列出了她的业界经验可以在哪些地方作为补充和扩展,和杨教授一起敲定了大纲,接着就开始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埋头制作课件内容,设计take-home project。
每次我推门进书房,看她端坐在电脑前,想问题入了神,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用手腕带动指节轻轻点在桌面上的专注神情,都忍不住觉得顾晚霖认真起来真是格外迷人,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被她俘获了心神的样子。
以前我们面对面泡图书馆,我经常看她在键盘上飞舞的、骨节分明但又纤细、还露着漂亮青筋的手,看着看着就想入非非走了神。如今看着她拿着小指指节敲击一个个按键,心里不免难过。
我把她抱起来减压。放下之后又拿过她的手,小指在键盘上蹭得久,都发红了,她自己完全没感觉,一工作起来就容易忘了关照自己的身体,我自然要替她多注意一些。
她问我,“你那个项目最近进展顺利吗?”
我在两三年前,敏锐地察觉到日韩女性文学在英语文学世界开始崭露头角,被翻译成英文后,在国外多次斩获知名文学奖项,但国内这边的翻译引进还近乎是一片空白。那些书我自己都读过,东亚女性从童年、青春期再到成年后,在成长、教育、亲密关系和婚育上面临着如出一辙的困境,可谓是命运共同体。日韩女性作家的作品引入国内,一定能引起当代年轻女性的广泛共鸣。
这个项目是一个长期战线,说服上司们通过我的提案,谈好版权之后,我每一步都格外用心,把它当做我的孩子一样。单是挑选译者,我就耗费许多心力,弃用了部门领导推荐的无一不是年长男性的所谓“翻译名家”,我不信任他们能理解这些作品,转而去找高校外语言文学系里对这些作品同样感兴趣且专业水平极高的女性青教。
现在项目已经进入收尾宣发阶段的策划工作,这一部分出版社有专门的其他部门负责,但我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参与其中。
我回顾晚霖道,“挺忙的,希望能顺利吧。我最近想邀请作者过来,在我们学校办场座谈活动,我的导师你也知道,她是中文系大家,在女性主义方面又可以说是时代先锋,她能来做嘉宾的话再合适不过了。”
顾晚霖反手覆上我的手,又蹭蹭我的手心,“别担心,一切都会如你所想所愿的。”
第30章 我永远对她有信心
我这天回家,见顾晚霖正在沙发长椅一侧靠坐着,两腿都被抬到了沙发上,裤管卷到到腿根,左腿膝盖上方和右腿残肢上贴着两片黑色装置。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甩,歪去她身边,顺势让她靠在我身上,她这样姿势其实坐得很辛苦,时不时就要把自己提起来调整位置,不然很容易坐着坐着就滑下去或是歪到一侧。
我嘴上抱怨着开了一天会累死也烦死了,目光却被她腿上的黑色装置吸引了过去,“什么高科技?”
跟顾晚霖住一起之后,我着实是蹭上了她的不少好东西,别说带气泡按摩的浴缸,她平时拿来按摩腿部促进血液循环的空气波理疗仪就特别适合我运动之后放松肌肉,我试了一次就爱不释手。还有一次我抱怨久坐案牍劳形,她翻出来她自己的空气减压坐垫和护腰给我,一用上,腰不酸屁股不疼了,感觉还能再战一整天。
顾晚霖盯着抱在怀里的ipad,右手套着辅具,上面固定着apple pencil,头都没抬,“电刺激贴片,能带动肌肉运动,延缓萎缩,结束了很久了,懒得取。”
我帮她取下来,“怎么,是不是用了之后就不用千辛万苦去蹲腿啊,那我得试试。” 说着就贴到我自己腿上,按下开关。
顾晚霖惊诧地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没能领会她这个眼神的意思。等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电流刺激带来的疼痛,鬼哭狼嚎地叫出声的时候,为时已晚。
“顾晚霖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么疼啊?”
“我跟你说了电刺激,都被电了怎么能不疼。” 顾晚霖又把目光放回了ipad上,明天就是杨教授给她安排的第一节课了,我这才发现她还在看早就准备好了的课件,上面圈圈画画,旁边还整齐地写着备注,但她偷偷歪着笑的嘴角背叛了她。
我哀嚎,“你故意的。”
顾晚霖望着我,眨巴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澈的狡诈,矫饰的无辜:“有没有可能我根本没有感觉,我不知道疼不疼,怎么告诉你?”
都打这张牌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不过她现在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也算是好事。
她拿指节戳了戳自己的腿,满意地点头,“确实比用之前紧多了。”
我给她放回去,“那你多用。”
她肯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就是再电我一回我也高兴。
“都过了多少遍了,还看呢?” 我问她,
顾晚霖“嗯”了一声,“我习惯最后再过一遍。” 顾晚霖做事一向如此缜密周全、认真负责。
我揉揉她的脑袋,“你肯定能做得特别棒。到时候可别乱接别人递来的小纸条,陌生人的联系方式不要随便加,妈妈怕你被坏人拐走了。”
她翻我白眼。
第二天我调开日程,陪顾晚霖去了学校,我在心里觉得这对顾晚霖来说,和她重新回康复中心恢复复健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出门前我看着坐在电动轮椅上穿戴整齐的顾晚霖,心里感慨万千。我们陪伴彼此从青涩的少年时代一路成长,也彼此见证了对我们各自来说诸多意义非凡的重要时刻,在即将走出校门前分开,再到后来重逢,中间隔了五年的空白。这五年像一把没有形状的伸缩尺,让我感觉自己与她的距离时近时远。
她今天选了一套smart casual,浅灰色休闲西裤搭配浅卡其色休闲西装外套,腕上还搭了一块银色细链腕表,以白色圆领短袖作为内搭,配以白色球鞋,增加几分随性而不至于过于正式显得严肃呆板。这是我在她的学生时代鲜少见到的装束,是我未曾窥见过的、她这五年成人职场生活的一个缩影。她的衣柜里有一半已经被这种更加成熟的穿衣风格填满了,我不是没有见过,但却是第一次见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