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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杨教授早早放了休息,等着顾晚霖过来。一见面就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今天感觉还好吗?” 顾晚霖扬起笑脸回她,“哪儿就这么脆了,我没问题。”
  杨教授虽看着严厉,却想得极为周到。大教室的讲台很高,教授们一般站着上课,她早早让学生帮忙在旁边布置了一台高度适宜的桌子,摆上了麦克风和投影装置,好让顾晚霖的轮椅开进去,方便她坐在桌后操作电脑。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杨教授拍拍顾晚霖的肩膀,“我一直不看考勤的,这你知道。今天来的学生可比平时多,他们看了你的简历,为了你才来的,但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你。”
  我冲顾晚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坐去了教室最后面,以免她在前排看见我分心。
  顾晚霖开口之后,我们这五年的分离除了她的穿衣风格之外,又在别处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我第一次在学生活动上见她的时候,她才读完大二,还看得出隐藏在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背后,站在高台之上面对重要场合的紧张感。我不知道她受伤以来久未面对人群,现在是否也在紧张,因为即使有,她也隐藏得很好,侃侃而谈,看着是那样从容自信。
  她在学生时代的英语口语我也听过,虽然纯熟流畅,但和许多能在口语标准化考试里取得高分的学生一样,经过漫长的、以考试为目的的第二语言学习生涯,口音、语法和用词都未免过于工整,如今她的口语变得更自然更松弛,越来越接近母语使用者,谈笑自如,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顾晚霖,你真的成长得很好。我在心底为她感到自豪,又怨恨命运对她如此不公,但即使如此,她依旧能像皎皎明月一般在人前熠熠生辉。
  我永远对她有信心。
  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顾晚霖结束之后,立马就被一堆学生围了上去。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揣着雄心壮志的野心家,从大学规划、申请学校再到海外求职,有一堆人急切地渴望复制顾晚霖的成长路径,有问不完的问题等着她。
  坐在我后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似乎打定了主意等到最后再过去,暂且坐在原地闲聊。
  女生问:“这学姐的linkedin你看了吗?”
  男生答:“这怎么可能不看,杨教授一公布她的名字我就去搜了。”
  女生: “master项目去的学校和毕业以后去的工作都是tier 0级别的,一个比一个难进,但凡我能进个tier1就知足了,这履历也太强了。就是人现在成了这样,好可惜,是不是瘫痪位置挺高啊,感觉手都不怎么好使。”
  男生比了个手势,“嘘,你小声点,你怕人家听不见是吧。杨教授都提醒过了,不要当众议论学姐的身体情况。” 但他又忍不住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女生说道,“不过我朋友今天坐前面来着,课上给我发消息,说这姐姐有一条腿看着也不太正常,好像是假肢。”
  “啊?我靠……这也太,太,太……” 女生结巴了半天才接上,“也太惨了吧。那真的还蛮不容易的诶,挺身残志坚的。”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们,吓了这两人一跳,夹着书就溜走了。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议论顾晚霖。
  平心而论,这俩人虽是背后议论了顾晚霖的身体状况,但本意不算坏,只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环境实在太糟糕了,依旧对人缺乏尊重与包容,充满隐性歧视却不自知。
  我讨厌简体中文里被定为官方说法并被广泛采用的“残疾人”或者“残障人士”一词。难道提起一个人,不应该以人为中心,而不是先给他们贴上标签吗。只可惜除了我自己的同温层之外,我很少在简中世界见到“身心障碍者”或者“轮椅使用者”这类更为合适的说法。
  “残”这个字本身就隐含着歧视,对“残”对应的是什么呢,是完整,是健全。难道它不是上来就假定了人的身体应当且必须有一种“完整”的形态,只有这种形态才是理想的、完美的,不符合这套标准就是残缺的。那这和过去狭隘地谈论“美”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今天我们已经能逐渐承认,“美”是多样的,那人的身体状态为什么不能是多样的呢。身心障碍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态,“健全”和“不健全”也是随时会变化的一种状态,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将会经历“不健全”的时刻,这本来就是人多样性的一部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我同样讨厌“身残志坚”这个充满傲慢和冒犯性的词,顾晚霖确实失去了行走能力,但她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思考、像以前一样表达,她的才华和能力难道会因为肢体障碍受到影响吗。哪怕她不像今天这样优秀出色,难道她过上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就是什么需要过分夸大的事情吗。
  这一切实在是太糟糕了。过去我不是没有关注过这些问题,但大多是泛泛而谈,当这一切发生在顾晚霖身上,我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痛苦,虽然这远不及她自己所背负的百分之一。
  我看了看表,顾晚霖下课之后又被围了将近半个小时,她已经坐得太久没有减压了。我上前去,跟杨教授耳语解释了情况,杨教授立马上前替顾晚霖挡开围着她问个不停的学生。顾晚霖见有了人帮她解围,暗自松了一口气,依然周到地和与她道别的学生说再见,“有问题你们给我发邮件也可以的。” 又和祝她早日康复的学生笑笑道谢。
  人群一散,也许是终于能放松下来,她果然身体撑不住,下半身小幅度地痉挛了起来。杨教授急忙关切地问,“你身体不舒服了是不是?”
  顾晚霖用手臂按住自己作乱的腿,“我真的没事,您不用担心。痉挛是常事,动一动对肌肉也有好处。”
  尽管我在,杨教授说自己没什么事,还是坚持把顾晚霖送回车上。路上说本身想带顾晚霖回家亲自下厨一起吃顿便饭,但今天事多没提前做准备,买菜做饭时间长,顾晚霖既然已经累了还是早点躺下休息,下次自己准备好了再带她回去,又再三叮嘱她以后不许强撑,养好身体才能计长久。顾晚霖一一乖乖应了。
  她是真的累了,上车就躺下了。我帮她理好头发,“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顾晚霖看着我,一脸疲惫眼睛却亮,“我觉得我还行。”
  我揉她的脑袋,“我觉得你特别棒。”
  她摇头晃脑地躲我,“哎呀,别搞,刚理好的头发又乱了。”
  我偏揉。
  第31章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以前我们恋爱时,有时对着我的朋友,我不好意思叫得太过亲密,就习惯性称顾晚霖为“我们顾老师”,顾晚霖确实教过我一些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譬如量化分析数据建模,也教过我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我从不当面这样叫她。
  从前她是我一个人的顾老师,现在她可是许多人的顾老师了。有时得了空我就会去学校里接她下课,看她被学生围住;又或是回了家进书房看到她又辛苦地拿小指关节敲击键盘回复学生邮件,我都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醋意。怎么连“顾老师”都被抢走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她的身体。之前顾晚霖的生活无非就是在家和医院两点之间转,但现在工作的分量逐渐增多,我们普通人久坐腰酸背痛时就自然会起身休息放松一会儿,但顾晚霖对自己的身体没感觉,她进入工作状态时极为专注,不喜欢被打断思考,很容易失去时间感,加上她又实在是过瘦,尾骨附近压出了早期压疮的症状,险些发展成更严重的炎症。
  我送她去医院的时候,被医生严正警告,“对截瘫患者来说压疮的危险性不用我多说了吧?皮肤坏死植皮都是小事,严重了感染是要危及生命的。”
  顾晚霖被迫在床上趴了两天,手机里又多了每半个小时响一次的闹钟,提醒她坐着要勤减压。
  我被医生那句有生命危险吓个半死,顾晚霖试图安慰我,“你信我,压疮每个人都会得过的,有时候不过是几个小时没注意而已,再精心护理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刚受伤的第一年也长过,这个真的没有那么严重。要怪也只能怪我现在的身体麻烦得要死,还要害你浪费时间送我来医院。”
  我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健康的时候大家都会把健康当作理所应当的,但对如今的顾晚霖来说,几个小时的疏忽,甚至就会发展成致命的危险,她的日常生活不得不为此做出许多调整和牺牲。
  “你别说傻话。我放心不下当然要送你来医院,说什么浪费时间。身体出问题谁都不想的,我们好好照顾它就是了。”
  好在发现及时,顾晚霖在家趴了两天症状就几乎消失了,又得以重新回去复健。
  顾晚霖之前的平衡训练卓有成效,赵医生最近开始给她加入了四点支撑和爬行训练。
  看着顾晚霖在赵医生为她铺设的软垫上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身体爬行,用尽力气每次也只能将身体往前拖拽几公分,累得气喘、头也抬不起来,我难过得转身落下泪来。许久没来陪她复健,最近看多了她在讲台上芝兰玉树的样子,我险些忘记了她要克服身体障碍时是怎样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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