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都市言情>同谋爱人> 第68章

第68章

  她手里那张纸巾已经湿得起渣,被搓成一团捏在掌心。
  “不用。”她在医生递来新的纸巾时掩了掩面,尽力控制声音和表情。
  医生递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施绘垂眼,几乎是像抢一样地接过,抹了两下眼下的泪,一说话就又溃堤:“不用他过来。”
  他也过不来。
  消完毒之前施绘又去远远看了小坏一眼,她见过很多猫猫狗狗的离世,有些是有主人的,主人在宠物店哭得声嘶力竭,有些是她曾经喂过一两次的流浪儿,几天不见,再出现就是路边死因不明的尸体。
  她泪腺脆弱,哭是不由自主,但如此伤心是第一次。
  其实小坏也跟她萍水相逢的那些小流浪没什么区别,甚至不如那些小家伙会看人脸色跟人亲近。这只坏猫跟她不亲,拿她当敌人,只要恢复点精神,就会对她龇牙咧嘴地哈气,仿佛乖乖配合治疗就是为了等有朝一日咬他们一口。
  或许就算以后治好了带回家也是个不让人靠近的麻烦,施绘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可她也想过这只病猫健康起来的样子,在家里跟橘子追追闹闹,改邪归正地和她撒娇,与她同仇敌忾地对着邵令威龇牙……
  这些她都想象过,都是曾经有过的希望。
  死亡带来的落空掷地有声,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走回办公楼的时候施绘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她没敢这个样子走回工位,于是又去吸烟区的连廊上吹了会儿冷风,看着远处建筑屋顶腾起的白雾发呆。
  眼睛看到发酸时她心里又一阵难过,跟刚才想一个人安静不同,伤心之后的空虚感和眼泪一起再一次涌上来,她第一反应是刚才医生不断重复的那个问题。
  施绘不想承认那一刻她觉得全世界只有邵令威这个最不体恤的人可以共情她。
  电话里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间她蹲到角落里,过载的情绪仿佛一下子找到豁口,全都漫了出来。
  邵令威吓到了,只着急要她别哭,又一直唤她名字。
  短短几个字,施绘哽咽着,泣不成声地讲出来:“邵令威,小坏没了。”
  她至此才接受这件事。
  对方沉默一阵,大概也猜到:“你在哪?”
  她背着风,用从羽绒服里扯出来的毛衣袖子擦掉了眼泪,擦得脸颊刺刺的。
  平复一些后她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邵令威又说:“冷静一下,你不能这么哭的。”
  施绘一边抽泣一边深呼吸,灌进去几口冷风后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他这话耳熟。
  但再一想,大概率是她自己多心。
  “有些事情我们只能做这么多,任何结果都有可能。”邵令威的声音有些沉闷,“得接受。”
  他不擅长说安慰的话,也自觉没有说太多,听电话里还有拉远的啜泣声,又问了一遍:“现在在哪?”
  施绘也没指望,邵令威对她的宽慰更多来自他作为痛苦同担者的身份。
  “在公司。”对面有人推门出来,她往角落里靠了靠,捋开贴到面颊上的几根头发,声音尽力压着不自觉的抽泣,导致有些颤抖,“你呢?”
  邵令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建筑上的日文汉字,刚想开口,又听电话那头急匆匆地自己接上:“算了,说了我也不知道。”
  “我没去过东京。”施绘低头踢了一下栏杆底下锈起来的地方,落下来些许碎碎的红屑。
  邵令威说:“下次,我们一起。”
  来来回回被泪水浸润又风干的脸颊变得紧绷,施绘抽泣两下,张嘴都变得有些迟钝,最后只发出了一个鼻音很重的“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任各自地方的风声贯耳。
  许久邵令威又有些生硬地安慰她:“别太伤心,不想工作就休息几天,跟朋友出去……”
  他突然顿住,再说话时口气变得不自然起来:“你……要我回来陪你吗?”
  施绘一愣,只有还没停下来的抽泣声。
  “施绘?”
  “什么?”她回神,假装刚才没听清,“风声有点大。”
  对面也沉默。
  施绘试探着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邵令威把手机贴近了一些,重振旗鼓刚讲了两个字,却又泄气。
  刚才的沉默里他大概能判断出来对方不是没有听清。
  “我尽量早点回来。”最后他说。
  “你忙就是。”施绘垂眼,贴着墙角转身,看到对面刚刚出来的那个人已经把自己抽成了一根烟囱,好久之后才来一阵风吹散,看清面孔,是隔壁组的人,她赶紧别过脸。
  “我先去上班了。”她没等邵令威那边再说什么就挂掉了电话。
  隅田川上吹来的风带着冷冽的松脂气息,掀动邵令威衬衣的领子。
  他放下电话,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再转身斯安其早已不见人影。
  他抬手抚平衣领,又用指尖轻轻蹭过下眼睑,正欲再沿着河川走一段,无意间瞥到长椅上那罐黑咖啡,目光停留了几秒。
  上面的余温大概都已经被风冷却。
  尤敏殊午休醒来后抱着平板电脑扫看自己过往的一些展览照片,正翻到自己在“瓷笼”海报下与参展者的一张合影,就看邵令威提着一瓶水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眼神往他身后探,问:“安其呢?”
  邵令威把半瓶水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但过了一秒又拿起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尤敏殊也不再问了,继续把平板竖起来,指尖滑动往前翻了几张。
  邵令威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断断续续把瓶子里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他捏了两下空瓶,发出声响,问尤敏殊在看什么。
  “照片。”她没抬眼,指尖还在屏幕上轻扫,似不经意讲,“那个女孩的照片你回头也发给我,我存起来。”
  邵令威看她一眼。
  尤敏殊仓促抬了一下眼,在这两个音上蜻蜓点水般地滑过:“施绘。”
  邵令威当然知道她指谁,问存起来干什么。
  她笑了笑:“万一哪天失忆了呢,存着还能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真忘一干二净了也会觉得有意思。”
  邵令威眼神滑到她手里的平板上,金属边有明显的划痕,应该用了好些年了,看大小也不是这两年出的型号。
  “难道你还存着以前的照片?”他带着一点迟疑开口,眼神渐渐变得讽刺,“也会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尤敏殊抬头,手里的平板又倒了下去,压在她小腹上。
  这么多年,邵令威没有主动在父母任何一方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过那些不满和困惑,他惯用生疏和沉默来宣泄和反击。
  大声质问为什么离婚,为什么都不想要他会让他觉得自己彻底坐实被抛弃的身份,他不接受,就算是抛弃,也得他是那个原本就没什么渴望在先。
  他宁愿要人憎,不要被人嫌。
  尤敏殊依然用端详的眼神看他,这的确是出自她手的作品,只不过掺了另一个人的基因。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作,好好的要闹离婚,觉得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她话讲得很温柔,和很多年前那个打碎红酒杯的夜晚一样笑盈盈的,但细听却少了几分笃定。
  “你恨我,我理解。”她说得不明不白,“你不要像我,也不要像他。”
  邵令威错愕,才意识到自己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第57章
  尤敏殊大学毕业就t嫁给了邵向远。
  那时候他还远没有现在这么有钱,但也算在荆市初来乍到混出点名头,做宠物食品生意,跟人合伙开了个工厂,牌子叫优福,是他小时候家里那只土狗的名字。
  优福是邵向远初中时候在田埂上捡着的,小狗才会走,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怕家里不同意,骗说是狗跟着他回来的,撵都撵不走。
  农村人信狗来富,优福被留下,后来在他们家厨房吃剩菜剩饭吃得滚壮壮的。
  第二年邵家还真来富了。
  铁路规划正好占用他们老房子那片地,政府赔了一笔钱,一家人就拿钱从农村搬到了镇上。
  那只狗被家里大人嫌麻烦没带走,他一哭二闹抱着优福寻死觅活也没用,它最后被辗转送到了村口的寺庙里,寺里有个喜欢狗的老尼姑,勉强算是个好去处。
  可等邵向远过年再回去的时候,听师太说优福腊月里就被人抓走吃了。
  他年也没去拜,当晚就跑回了镇里,恨自己当时没坚持要把优福带在身边,完了又恨家里人冷血无情。
  他发脾气不够,还拿自己的前途和家里赌气,闹着说不考高中了,但最后还是被打服,老老实实过完寒假去读书。
  大概有些东西还真是有点因果业力在的,后来那年,邵家出了事。
  家里父母小本生意被骗,拆迁款赔了个精光,连邵向远后来高中的学费都还是卖了房子还债后从一家人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