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高一读了半年没读下去,瞒着家里,拿着那点零星的学费和生活费独自一个人去了荆市。
之后从打黑工到创业,其中的艰难邵向远很少跟别人讲,连他自己也几乎不追忆。
认识尤敏殊前两年,他算是小有成就,工厂的盈利赚了荆市几套房,终于有了自己说得算的空间,他报复性地养了五只狗四只猫,每一只都养得油光水滑,去工厂都跟支球队一样带在身边。
中间有些小变故,跟他一起合伙的那个人赌博跑了,公账出了大窟窿,工厂也被调查,财务上的影响差点没法挽回。
好在他本就是荆棘丛里杀出来的,埋头苦干,又碰上时代红利,一年后生意起死回生,甚至比之前还好些。
公司慢慢步入正轨后他也自觉学识和学历都该与时俱进地匹配,于是闭门准备了一阵成人高考,花时间读了个夜大。
也就是这会儿,他认识了还在上学的尤敏殊。
尤敏殊是那个年代正儿八经的本科生,漂亮,上进,读的管理,家里父母都是公务员,已经给她未来铺好了路。
当然这是别人眼里的。
实际她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已经工作快要结婚的姐姐,下面有个还在读初中的弟弟,父母忙前忙后,为姐姐的体面嫁妆和弟弟的私立学费焦头烂额,没什么精力顾她,更没办法给她铺什么路。
但他们勒令,提前准备准备考公,别总成天出去玩泥巴,女孩子要上道。
尤敏殊彼时对那些归训嗤之以鼻。
邵向远对尤敏殊是一见钟情。
当时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但都没他有钱,花言巧语有,物质上的行动力却远远比不过他,邵向远随便一件礼物都能抵上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加上他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早年虽然奔波,添上的也只有成熟。
他收养尤敏殊投喂的流浪猫,陪尤敏殊去陶艺班,投其所好的事做了个遍,花尽力气追了小半年,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脱颖而出。
尤敏殊毕业没有选择考公,瞒着家里人去了一家私人陶艺馆工作,工资不高,成天灰头土脸,把公务员父母气得够呛。
几次争执后她忍无可忍,半夜离家出走,跑到邵向远家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户口本,说答应嫁给他,天亮就去领证。
邵令威从来没听尤敏殊给自己说过这些,他算了算年份,自己出生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那也就是她毕业的第二年。
他有记忆来,尤敏殊是没有出去工作过的。
她几乎终日在家,没什么朋友往来,偶尔出去玩玩陶艺也是司机接送,平时跟家里保姆聊天最多,面上总是淡淡的,从不发脾气,至少邵令威没见过。
但她也很少笑,那种由衷的灿烂的大笑她几乎没有过。
从市中心搬到郊区的别墅以后好一些,她有一亩小花园打理,也经常在院子里遛狗,活动范围不再逼仄沉闷。
家里辟了一间房出来做陶艺教室,邵向远亲自监工,他很高兴,搂着尤敏殊说以后不用再大老远跑出去了。
尤敏殊只是讷讷地看着原木桌上一尘不染的拉胚机。
这些是邵令威看不到的,哪怕现在细想觉得一切有迹可循,但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也就看不到了。
他曾经为自己的家庭感到骄傲,别人问起来,他总昂首挺胸地介绍:爸爸是企业家,妈妈是艺术家。
直到尤敏殊开始拒绝和邵向远再一起出门,她从主卧搬出来,在那个陶艺教室里搭了张床,但没几天那张简易的单人床就被邵向远命人拆了。
他们开始争吵,然后彻底不说话,最后变成邵向远搬进了客房,邵令威意识到,父母可能要离婚了。
就跟谈郕的父母一样。
他在学校里跟谈郕讲起来,对方早就不为这种事苦恼,也没有贴心安慰他,反而言之凿凿地说就是要离婚了。
他还有理有据:“当初我爸妈也是这样,先吵架,再冷战,然后没几天就离婚了,我爸净身出户。”
他说完还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说:“建议你提前想想,他们一定会来问你爸妈离婚了你要跟谁。”
邵令威找他说这事不是想听他乌鸦嘴的,他当下愤愤地把自己的作业从他压着的手臂下抽出来,塞进包里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谈郕在后头甩着自己空白的作业本哀嚎。
邵向远和尤敏殊果然在两个月后宣布了离婚,邵令威也跟谈郕单方面绝交了一个礼拜。
“所以……”他突然觉得有些问不出口,不敢或者不忍心都有,索性尤敏殊自己把话接上了。
很直接,很有情绪,相比十多年前,倒像这会儿反而不能释怀了:“他有病!”
邵令威错愕地抬眼。
“他有病。”尤敏殊又重复了一遍,越说越激动,“可能是强迫型人格障碍,也可能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总之他有病,很严重,理所当然地拿一切关系和感情去勒索和绑架别人,没有人能忍受得了。”
说到这里,尤敏殊语气轻下去一些,她想到一个例外,自己的继任,在日本定居后她也有所耳闻,或许是对方忍功更深,又或者是邵向远改邪归正。
不重要,离婚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是个假自由主义者,或者说跟邵向远在一起的几年让她已经接受用钱财来量化一切。
“结婚以后你爸爸就要求我删掉了之前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系方式,其实这都还好,但后来他连我那个男性老板也不接受,不让我出门再上班,有了你以后他更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安个监控。”
尤敏殊恨恨地笑着,话讲得很难听:“连家里的猫狗都可以出门,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要被圈养。”
“甚至到最后我提了离婚,他也还一口咬定是因为我跟人暗通款曲,他就是个精神病,控制狂,疯子,变态。”
这种辱骂性的词汇,邵令威没想到会从自己那个一贯温和的母亲嘴里说出来。
“妈。”他轻轻唤了一声,对方才惊觉自己失态,睫毛轻颤着,脖子上梗起的青筋渐渐褪下去。
邵令威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瓶水过来,其中一瓶拧开,递到她手上。
尤敏殊接过去,灌了一小口,面色才好一些。
她苦笑一声,看过去,抬手在她视角里对方的眉眼处隔空描了描:“别人都说你长得像我,但在我看来你更像你爸爸。”
邵令威眉心一蹙。
“眼睛最容易读懂一个人,你看人的时候,眼神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他喉头发紧,手里的水瓶被握得微微变形。
尤敏殊仿佛累了,轻叹了一口气后说:“讲讲吗?你跟那个女孩的事?”
邵令威摇头,他原本想说的话在她一席自白后全然变成了指向自己的判词,不得不吞进了肚子里。
理所当然地拿关系和感情去勒索和绑架,他也是这样的人。
尤敏殊看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冲自己。
“儿子,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更恨我了?”
邵令威摇头说自己没资格,却不看她:“你说忍不了,也还是忍了十多年。”
但他介怀另一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你当初问我想不想跟着你,说好的,为什么后来又变了?”
尤敏殊不意外他会问,却没有回答,反问他为什么后来会选择到东京来。
对于这个问题,邵令威给自己的答案一直都是为了一个人t,尤其是再见面后,他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他是为了施绘,他救了她。
但今天他不敢再这样想。
当初尤敏殊走后,邵向远就一改对他的态度,最早还只是变得寡言,后来越来越没耐心,再到林秋意怀孕,邵向远就像彻底厌烦他了一样,连拿正眼瞧他都吝啬。
在他也迫切想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林秋意开出了给冯兰打钱的条件,他便顺水推舟地坐上了飞东京的客机。
“为了我自己。”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
第58章
邵令威会出现在海棠屿上是旁人的蓄谋,但遇见施绘,是纯粹的意外。
那是尤敏殊和邵向远离婚才不到一年的时候,两人前后脚再婚,新入住的女主人在半年后怀孕,开始大刀阔斧地对家里的装修进行改造。
唯独没被允许动那间陶艺教室。
邵令威能感觉到那种微妙,邵向远对林秋意的纵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鞭策,让这个张扬又顺从的漂亮女人活得越来越像尤敏殊的反面。
他同时也能从继子的视角里感受到,林秋意在怀孕后俨然添了底气,对他也不再无条件和颜悦色,甚至变得刻薄,常常在邵向远在的场合有意无意刁难他。
但他更恨的是,这也是邵向远对林秋意的纵容之一。
那时候邵令威觉得家里唯一对他和善的是两个外人,司机姜杉和保姆冯兰。
冯兰能和他见面的时候更多,话也更多,她总是念叨自己那个远在海岛的女儿,说生病了,先天性的心脏病,多么多么严重,自己要攒钱给女儿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