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病了?”李清棠的心情又更复杂了。
  李香芸没有回答,但李清棠从她严肃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她心一软,
  心想算了,见就见吧,见一见也没有什么损失。
  李香芸熟门熟路,到陈州生的家门前按门铃,佣人出来开门,也没多问,还很好笑容地迎接她们进屋。
  李清棠惊奇地看阿妈一眼,不知道阿妈的本事原来这样通天,才来一次就把这里的人和事物都摸熟了。
  她默默跟随进去,看到好阔好豪华的一个客厅,一眼看不到底。
  佣人说陈先生在书房等,带领她们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半掩,陈州生坐在一张轮椅上,膝上盖一条毛毯,正低头翻看一本书。他容颜已老,头发花白,但不难看出他年轻时是怎样英俊的一个男子。
  李清棠扫阿妈一眼,忽地心一酸。阿妈当年爱上的这个人,原来和阿妈有着那么大的年龄差,李清棠猛地萌生一个念头,又很希望不是那样。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妈妈是个第三者。
  佣人敲门,陈州生从书本里抬头,目光透过镜片望过来,随后摘掉眼镜,再定睛地看走进来的母女俩,脸上慢慢有了几分笑。
  “今天有没有好点了?”李香芸很熟稔,也不等陈州生回答,就把李清棠拉到跟前说,“我带女儿来见你了。”
  李清棠局促地站在陈州生面前,嘴唇紧闭,目光落在她生父那只插着针管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老了,衰弱无力,青筋突起,皮肤有些皱。
  陈州生打量李清棠,发觉这孩子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眉眼,那五官,一看就是亲生的。他流露出一丝满足,指指沙发说:“清棠,快坐。”又说:“香芸,你也坐。”
  谢天谢地,他没有认亲时应该有的感慨或老泪纵横,也没有要求她喊一声爸爸。
  李清棠笔直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真皮的,坐起来就感觉价值不菲。
  这时佣人送来茶点和生果,问陈州生还有什么需要没有?陈州生没有开口,只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并要她把门关上。
  李香芸笑吟吟地对陈州生说:“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李清棠想,阿妈真能睁眼说瞎话。
  陈州生以一个得体的微笑回应,看破红尘似的,轻描淡写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李香芸忽然就要掉眼泪,拿纸巾压着眼角,委委屈屈地哭诉起来:“陈州生,你怎么能这样!这么多年没见,一见我们你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怎么对得起我们母女俩?”
  陈州生叹了好长的一口气才说说:“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清棠。”
  李清棠却有点莫名其妙,始终沉默着,伸手去给李香芸拍背。
  看阿妈哭得那样情真意切,她更不知道该如何融入这个场景。于是借口说要上洗手间,自己溜出去前庭透气,给那对苦命鸳鸯留时间诉衷肠。
  虽然是生父,可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产生的,她对陈州生实在没有多少感情可言。甚至看到他病成那样了,她也不觉得多难过。
  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好薄情,好没心肝,血脉亲情也不能令自己动容。
  这个地方真好,环境清幽,鸟语花香。可惜住再好的房子,也没能让他养出一个好身体。再有钱的人,在病痛面前也是束手无策。
  李清棠仰头望那长得极雄壮的一棵树,她不认识这是什么树,盯着树上不知名的果子,盯得入神。树上有鸟雀嬉戏,园子里有蝉鸣,那声音掠过耳膜,直击大脑,听得她更入神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等到李香芸肿着双眼出来喊她的时候,她才让自己回落到这个世界里。
  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回去了,到家后李香芸变得沉默寡言,直到晚上母女两人睡在床上,阿妈才讲起陈州生。
  她说:“他比我大七八岁,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也很年轻很精神的,是病了之后才变得这样显老的。”
  上床之前,李清棠已经悄悄吞下安眠药,这会有点睡意,只能强撑着意识听阿妈讲话,且直白地问一句:“你们认识的时候,他还没结婚吗?”
  “结了。”夜色里李香芸轻描淡写地说。
  李清棠蓦然睁眼,斟酌着应该怎样给反应,又听阿妈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他有一个孩子,但他已经闹离婚了,孩子跟爷爷奶奶生活。他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简直到了愚孝的地步,不然我跟他也不至于这样。”
  李香芸苦笑一声,接着说:“老人家希望他复婚,他一直很纠结。最后在父母和我之间,他选择放弃我。”
  听到这里,李清棠彻底不困了,侧转身看阿妈:“后来他复婚了吗?”
  “复婚了呀,复婚后还又生了两个呢。”
  “那现在呢?”
  “前几年他父母都过世后,没多久他就离婚了。”李香芸哽咽了一下,“他说原本是打算离婚后来找我的,可是他发现自己病了,所以就……反正我和他,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李香芸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伤心极了。李清棠跟着鼻子发酸,把李香芸抱进怀里,抚着背轻哄着,可怎么也哄不好。
  她懂得阿妈的遗憾,心疼地哄着阿妈说:“阿妈,你如果还爱他,现在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呀。”
  李香芸却拼命摇头,固执地说:“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现在还在一起已经不一样了!”
  她是被放弃过的,心里的伤害那么大,怎么能和以前一样呢?
  李清棠没再劝,陪着李香芸熬大夜,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述那曲折的爱情故事,后面李香芸睡着了,独剩李清棠睁眼到天明。
  然后李香芸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你姐婆了,我想今天回家。”
  李清棠帮阿妈订好票,把人送到高铁站,又陪着进去找座位。放好行李,临别时,李香芸忽然说:“棠棠,以后有空的时候,多去看看你爸爸。”
  这桩事有点难办,李清棠其实不想跟陈州生有过多交集,但为了让阿妈放心,她勉强答应了。
  李清棠出了高铁站,进入地铁站,站在人群中打哈欠时,恨不得就地躺下睡觉。她原本打算今天回去上班的,可此刻只想回家睡觉。
  正巧陈竞泽发来消息,问她脚伤如何了。
  她回:昨天已经拆了石膏,本来我打算今天上班的,可昨晚听我妈讲了一夜的话,现在好困,只想回家睡觉。
  陈竞泽秒回:那就回家睡觉去。
  李清棠却说:但是回去应该也是睡不着。
  陈竞泽:催眠音乐不管用吗?
  还没来得及回复,地铁呼啸声至,带来一阵急风。广州地铁,人多得可怕,上下时常身不由已,只能跟着人潮走。
  李清棠跟随队伍进入车厢,找个边角位靠着站后,才又看了看陈竞泽的消息,然后回他:有点用,但不多,不足以让我真正睡着觉。
  她想自己真是难搞啊,睡眠问题把老板都惊动了,陈竞泽真是为她操碎了心。
  这样想着,下意识打开陈竞泽的推荐歌单,目光定在他的网易云音乐的头像上,心头忽然一震:这个头像好熟悉!
  连忙打开微博,看自己账号中的一个网友头像,结果发现他的头像和陈竞泽用的一模一样。
  这个网友叫“y”,李清棠不知道对方的性别,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但她和对方,曾经有过友好的交流。
  所以,这个在躺在她好友列表里多年的网友,会是陈竞泽吗?
  第24章 直白
  星空月牙头像其实很平常,网上一搜就能拿来做头像。
  但自从怀疑微博好友“y”是陈竞泽的那天起,李清棠对陈竞泽多了一份戒心,也多了一层距离。
  脚伤恢复,上班第一天,同事们趁机敲陈竞泽这个老板竹杠,起哄要他请客,庆祝李清棠康复上班。
  韵姐起哄最在行,拿捏年轻人脸皮薄,得寸进尺,从大家要的请客吃下午茶意思一下,又争取到一顿晚饭。
  于是难得的一个正经
  会议,开得不三不四,最后变成了讨论今晚吃什么。
  他们讨论他们的,陈竞泽也不着急,点开手机屏幕回复消息,之后偏头看身旁的李清棠,歪身靠近,低声问她:“你妈妈回去了吗?”
  “嗯,回去了。”
  李清棠小声回应,眼睛盯着陈竞泽的手机,恨不得把他的手机抢过来,翻开他的微博,看看他到底是不是“y”。
  如果是,她会感到开心吗?
  不,不会。
  她只会觉得恐怖。
  被一个陌生人长期视奸,并因此结下了缘分,然后在对方的蓄谋之下成了同事,细思起来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如果“y”是陈竞泽,她不知道以后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陈竞泽这个人。
  这时,陈竞泽又问:“王老师回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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