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梦里的他,十七岁,高二。
  五月的细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雨水顺着教室窗户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曲折的水痕。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催眠,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段景瑞坐在靠窗的第四排位置,从早晨起就感到浑身乏力。他尝试集中精力听课,却发现黑板上的公式变得模糊不清。
  额头的温度明显偏高,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他以为是连日阴雨导致着了风寒,或是前晚复习到太晚的缘故。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伴随着一阵阵难以名状的燥热,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缓慢爬行。
  下午第二节课过半,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
  他的心跳突然失控般加速,手心的冷汗几乎让他握不住笔。他试图深呼吸,却感觉空气稀薄,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教室里的光线变得刺眼,每一束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视网膜上。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却无法控制它的节奏。
  “谁的信息素是朗姆酒味?这是课堂!不知道收敛吗?”
  老师突然拍了两下桌子,声音严厉地打破了课堂的宁静。
  段景瑞这才惊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朗姆酒气味——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味道,即使作为alpha,他也一直被教导要严格控制信息素的释放。这股气味辛辣而炽热,带着未经过滤的原始力量,在密闭的教室里横冲直撞。
  周围同学不安地骚动起来,几个omega已经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前排一个女生小声咳嗽着。
  这时他才将身体的异常与信息素联系起来——他的第一个易感期到了!
  尽管在生理课上学过相关知识,但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猛烈和不受控制。
  “我……我不舒服。”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顾不上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也来不及收拾散落在课桌上的文具。
  细雨还在下,冰冷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颈间。
  他没有带伞,从教学楼到后方的旧体育器材室不过百米距离,却感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脚步虚浮,视线因雨水和高热而模糊,脚下好几次打滑,差点摔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位路过的老师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已无暇解释。
  等他终于推开器材室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砰”的一声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
  器材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橡胶的味道,混合着体育器材特有的金属气息。
  他蜷缩在角落的体操垫后面,浑身滚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借着从高窗落下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自己的白球鞋上溅满了深色的泥点,裤脚沾染了一大片污渍。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被他扯开了,露出泛红的锁骨。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刘海,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眼前。
  他抬起手想擦汗,却发现手指在剧烈颤抖,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
  这就是易感期吗?
  明明学过那么多生理知识,背过所有应对指南,可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熬。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烧,骨头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一种想要破坏什么、撕碎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形痕迹。
  他从小在严格的家教中长大。
  爸爸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各种豪门alpha需要掌握的技能和礼仪,却从不允许他沾酒。
  所以即便习惯了身上淡淡的朗姆酒味,此刻这般浓烈呛人的气息还是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
  这股气味不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而变成了某种外来的、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时间在疼痛和燥热中缓慢流逝。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灼热撕裂、理智即将崩溃的瞬间——
  门被轻轻推开了。
  细雨飘入的微风中,一股清新、甘甜,带着阳光气息的橙子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道清凉的溪流,瞬间沁入他燥热混乱的感官。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包裹住他,一点点抚平他躁动的神经,安抚着他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
  这股气息清甜而不腻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力量,像夏日后院里熟透的果实自然散发的芬芳。
  段景瑞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逆着门外灰白的光线,林安顺站在门口。
  他穿着初中部的校服,身材比段景瑞纤细许多,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雨珠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伞面上残留的雨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少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映照着段景瑞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的站姿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踏入这个空间。
  他身上散发着的清新橙香——那是段景瑞闻过的最纯净、最抚慰人的omega信息素,与器材室内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瑞哥,你没事吧?”林安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在寂静的器材室内格外清晰。
  那一刻,所有的狂躁和不适仿佛都找到了归宿。段景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把透明的伞,那双眼,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保护这个在他最狼狈时,用一缕橙香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这个誓言在少年心中扎根,成为他此后多年不变的信念。
  “安安!”
  段景瑞猛地坐起,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如今这个手握权柄、却失去至宝的男人。
  他不自觉地摸了两下床单。床单有些褶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他在现实。
  可他的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器材室里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握着透明雨伞、如同救赎般出现的少年身影。那橙香的余韵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关切的脸。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股清甜的橙香,与现实中书房里皮革和旧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保护他。
  他曾经那样坚定地发誓。
  可现实呢?
  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弯的自责与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些情绪来得如此熟悉,就像这些年每一个惊醒的夜晚一样,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他没有保护好他。
  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两点三十五。
  他暂时不想睡觉了。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清醒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再回味一下这个美妙如泡沫的梦。
  那些细节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不是那么多年前。
  他怕再睡着梦到的是失去安安的噩梦。
  那些噩梦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现那个最终的时刻,每一次都带来全新的痛苦。
  他缓慢起身,晃晃悠悠走到岛台,刚要倒酒,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酒瓶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这时他才感觉到胃里钝钝的疼,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在往下坠。这种疼痛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这些年来对身体的忽视。
  哦,他没吃饭,白天还喝了酒,所以胃一直在抗议。这个认知来得有些迟,就像他人生中许多其他的醒悟一样。
  他又缓缓站起,晃晃悠悠走到厨房,烧了壶水,倒到一个玻璃杯里,坐到餐椅上小口小口喝。温热的水流经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种烧灼感。
  他想,他明天得好好吃点东西。
  这个想法带着某种自嘲,因为类似的承诺他已经对自己许下过太多次。
  哦,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而他的夜晚还很长。
  第14章 摒弃海洋
  直到身后传来悉窣响动,段景瑞才发觉自己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睡眠不足与信息素紊乱交织作用,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中。
  窗外的天色已由深黑转为灰白,城市正在苏醒,而他却感觉自己正陷入更深的倦怠。
  等听到林一洗完脸,又在沙发上坐下,段景瑞才哑着嗓子问:“几点了?”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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