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一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小声回答:“六点半。”
“帮我叫份早餐。”
“好的。粥可以么?”
林一起身走向餐厅的电话。
“面条吧,清淡一点的。”
“好。”
林一要了两碗面条,坐在段景瑞对角等送餐。
他很少看到段景瑞这么憔悴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段景瑞人前一直是精英alpha形象。少年时带着特有的骄矜和傲慢,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从容。长大后虽然只在易感期见面,那时的段景瑞大多时候是沉郁或暴躁的,但看他偶尔平静时处理工作的状态,也能想象出平日里该是何等沉着冷静、运筹帷幄。
林一没有问段景瑞怎么了。
他觉得段景瑞也不会和他说。
客房服务很快送来了面条。
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清汤面,几片青菜浮在汤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两人默默用餐,只有筷子偶尔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段景瑞只机械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几乎没怎么动。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安安的么?”
林一对段景瑞突然的问话惊得微怔。
林一摇摇头。没有人会跟他说这些。
“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易感期。”段景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我不知所措,躲在学校后面的旧器材室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陌生的冲动吞噬了,然后他就像光一样出现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十八岁。”段景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
段景瑞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水,将喉间的哽咽咽下去,继续说:“我们不仅正式交往了,还订婚了。可是才半年,我就失去他了。”
“林一,你知道失去他是什么感觉么?”段景瑞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晨光里,“就是感觉世界塌了。全世界都变成灰色的了。”
“对不起。”
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段景瑞没接受他的道歉。
因为他的安安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回来。
他起身走进套房的书房,这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开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
这些照片大多是出游时他为林安顺拍摄的,偶尔有几张合照,基本都是林一掌镜。林安顺每次传照片给他时都会再三叮嘱要好好保存,而他确实也一直珍藏着这些影像,在林安顺离世后更是不舍得删除任何一张。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林安顺穿着专业潜水服,站在一艘白色游艇的甲板上,正低头认真检查氧气瓶阀门。
夏日炽烈的阳光洒在他微湿的栗色头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嘴角带着专注而兴奋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整个人都洋溢着被精心呵护着的、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十六岁的林安顺。
他意外地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次潜水之后不久,林安顺兴高采烈地打来电话。
少年清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瑞哥!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哥潜水深度超过我了!我就说我哥超厉害的!他只是不爱表现,其实做什么都很专注、很认真的!”
彼时,听到这个消息,他是什么感觉?
不感兴趣。
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毫无波澜的不感兴趣,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莫名。
林一,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安顺身后半步,像一道苍白而单薄、几乎融不进背景的影子,性格沉闷,乏善可陈。他是一个在社会认知和段景瑞个人评判体系里都显得毫无特色与吸引力的beta。
他潜水深度如何,是侥幸超越还是刻苦所致,在段景瑞看来都不值一提。
这不过是林安顺孩子气的、对身边亲近之人无条件的盲目推崇罢了。
一个beta,在alpha和omega凭借先天生理优势往往更易出彩的领域里,又能有什么真正值得称道的建树?
他当时在电话这头,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连一句流于表面的敷衍夸奖都吝于给予。并非存心打击林安顺的兴致,只是这件事本身,在他眼里毫无意义。
他甚至没有兴趣询问具体细节,比如在哪片海域,下潜了多少米,林一当时的状态如何。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林安顺是独一无二的光,是能穿透一切阴霾的温暖。
而林一,仅仅是那片光芒不经意间投下的、一道模糊而无关紧要的阴影。
他容忍这道影子的存在,仅仅是因为林安顺需要这份陪伴。他从未认为有必要去了解阴影之下的林一究竟是什么样的。
林一之于他,就像这间客房里功能明确却绝不会引人注目的家具,他存在,但永远不会获得主人目光的停留与探究。
林一所有的行为、特质,在段景瑞眼中都是模糊的、失焦的,引不起任何探究欲,包括那次潜水。
他继续滑动屏幕,另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林安顺站在一块造型流畅的定制冲浪板上,于浅滩处回眸大笑,晶莹的水珠从他发梢甩出,身后是翻涌的白色浪花和无垠的蔚蓝海面。那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得灼眼,仿佛凝聚了那个夏天所有的阳光与海风。
看着照片中那片熟悉的蔚蓝,段景瑞突然想起玺悦居书房里的那个檀木展架。
自从大一起他就独自住在市中心的高级住宅,书房里那个精心设计的展架上曾陈列着他各项运动比赛的奖杯、奖牌和证书。冲浪比赛的奖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潜水执照和各类水上运动的荣誉证书。
而现在,那块定制冲浪板,连同所有与水上运动相关的奖杯和纪念品,都被他收进了储藏室深处。
清理的那天,他异常冷静,像是在执行一项与自己无关的任务。
檀木展架现在空出了一小半,只剩下滑翔伞和赛车相关的奖杯还陈列着。
滑翔伞,他依旧在飞,享受那种翱翔于天际、挣脱地心引力的自由与掌控;赛车,他偶尔还会去开,在引擎的轰鸣与极限的速度中寻求刺激与放空。那些在陆地与天空之间寻求突破与宣泄的方式,他依然需要,它们是他维持庞大精神压力平衡的重要阀门。
但海洋,不行。
那片蔚蓝的、深邃的、曾经带给他无数征服快感与无拘无束自由气息的广阔水域,如今只让他联想到刺骨的冰冷、绝望的窒息和那份刻骨铭心、无法挽回的失去。
每次看到海,他都会想起最后找到林安顺时的场景,想起那具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尸体,想起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海水带走了他的爱人。
所以,他摒弃了海洋。
第15章 长日无声
九月七日,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幕。
深灰色的雨云厚重得令人窒息,密集的雨点永无止境般敲打着玻璃窗。
街道被雨水淹没,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溅起的水花转瞬即逝。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连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林一早就醒了,但他不想动。
这是一个罕见的、完全空白的休息日。
苏姐不知从何处——或许是某次无意间瞥见的身份证信息——得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执意给他放了一天假,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他也没接到陪拍的单子。
于是,这一天便被彻底地、干净地空了出来,没有任何需要他去应对的人,任何需要他勉强自己去扮演的角色。
他维持着仰卧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潮湿晕开的水渍。
房间里的光线始终昏暗,只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间透进些许灰白的光。
墙角堆积着阴影,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切割成更零碎的片段。
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这个月连书都不太想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时而急促,时而缓和。
他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纹出神,那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脚,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他的目光顺着裂纹游走,最后停在窗帘的褶皱上。
米色的窗帘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沾染着污渍。
该洗了。
但现在他不想洗床单。
段景瑞八月的易感期是完整的七天。
段景瑞异常暴躁。
第七天,他被迫落地窗前,看了大半天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