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花店的订单从元旦后便明显增多。
  年节气氛随着农历腊月的推进日渐浓厚,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挂起红色装饰,空气里偶尔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炒货甜香。
  林一每日的生活被花材填满:清晨到店,处理新到货品;白天接待客人,搭配花束;傍晚清扫整理,和苏姐一起计算账目。他重复着修剪、去叶、搭配、包装的流程,动作精准高效,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的情绪维持在一条平直的线上,没有明显的起伏。
  花店在这个时节呈现出一种繁忙而有序的热闹景象。
  冷藏柜里塞满了各色应季花材,红银柳、金合欢、冬青果、腊梅挤挤挨挨;工作台旁的塑料桶里插着大批量的百合、玫瑰、康乃馨和菊花;空气里混合着浓郁的花香、湿润的泥土味和包装纸的淡淡油墨味。
  预约电话不断响起,推门声和风铃叮当声此起彼伏。
  林一穿梭其间,身影沉静,与周围的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所幸,来买花的人大多比较温和,虽然忙碌,但林一接待时还算轻松。
  林一虽然无心记录,但有几位客人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个周六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店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位女性omega独自进店。她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穿着剪裁精良的燕麦色羊绒长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珍珠灰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窄腿裤。深栗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发尾修剪得极其整齐。
  她脸上化着无懈可击的精致妆容,唇膏是哑光质地的玫瑰豆沙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梁上那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即便在室内也未曾摘下,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近半张脸和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
  她左手随意地提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纹手包,右手则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中指纤细的碎钻排戒,无名指造型简约的方形切割宝石戒指,小指缠绕式的金色尾戒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黑玛瑙。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与唇色呼应的哑光甲油。
  她步履从容地在店内踱步,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在白色郁金香桶前,她停下,伸出右手,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朵半开的花瓣,动作更像是一种优雅的触碰而非检查。
  “我要一束特别点的,”
  她开口,声音质地偏柔,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
  “明天‘枫丹时空’画廊有个开幕酒会,我带过去,放签到台。”
  她补充说明,仿佛“画廊开幕酒会”这个地点本身就赋予了订单额外的格调要求。
  林一询问预算和风格偏好。她微微扬起下巴,透过墨镜的目光似乎扫过那些颜色浓烈的年节花材,语气漫不经心:
  “看着配吧。要有格调,雅致,别致。”
  林一了然,转身走向存放较高档花材的冷藏柜。
  他拉开玻璃门,冷气混合洁净花香溢出。他快速而准确地选取花材:三枝瓷白色的蝴蝶兰,形态舒展;五枝翠绿紧实的绿石竹;五枝茎秆笔直、花苞紧实的白色郁金香;一大把灰绿带霜的尤加利叶。最后从陈列架上取下一个造型不规则、表面有磨砂裂釉纹理的黑色陶瓷花器。
  回到工作台,他手法利落地处理花材,整理,打包。
  omega顾客说要要求没再说话,林一就迅速包好花。
  omega顾客走上前,透过墨镜仔细审视了十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链条。
  “还行。”
  她评价道,语调平淡。
  用黑色信用卡付款,签字笔迹流畅连笔。
  接过包装好的花器,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的“笃笃”声渐远。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一位穿着浅米色羊绒大衣的男性omega顾客走进花店。
  他约三十岁,围巾是温暖的姜黄色,松松搭在颈间,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眉眼舒展,周身洋溢着无法忽视的、向外扩散的幸福感。
  “我想为未婚夫选一束花,”
  他开口时语气轻快,嘴角自然上扬。
  “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但他性格比较……务实,不太喜欢太浪漫浮夸的风格。希望能搭配得素净、雅致一些,但又能传达出庆祝的心意。”
  林一安静听完,走向花材区。他选取三支形态舒展的白色洋兰,几枝颜色极淡、近乎白绿的浅绿色洋桔梗,以及一些银叶菊和带果的尤加利枝。回到工作台,他平稳地处理花材:修剪,调整长度,去除损伤部分。
  “白色洋兰,形态简洁。”他开口解说,手上动作未停,将洋兰斜剪后插入量杯,声音平直,没有因顾客的幸福感而产生丝毫波动。
  “浅绿洋桔梗,颜色素净。”
  他比对着高度,将洋桔梗搭配进去。
  “银叶菊和尤加利果枝,增加质感和层次。”
  他拿起银叶菊,小心避开叶面绒毛摘除下方叶片。
  整个过程,他的语调始终如一,如同在朗读一份客观的产品说明清单,那扑面而来的幸福气息,未能渗入他冷峻的专业解说分毫。
  顾客接过完成的花束。
  “太谢谢了,希望他能喜欢。”他愉快地说着,转身离开。
  一直在一旁整理丝带的苏姐抬起头,看着林一回到工作台继续处理叶材。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小林,刚才那位客人……看着真幸福。”
  她顿了顿,继续说:“要是以前,你大概会顺便说句祝福的话。”
  林一正拿起剪刀,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剪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片银叶菊边缘发黄的叶子。他保持了沉默,仿佛苏姐的话语和刚才顾客的愉悦,都是某种无关的背景杂音,被彻底过滤在外。
  隔天上午,一位女性alpha顾客快步走进花店。她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条纹的行政套裙,外罩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短大衣,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
  她步履生风,行事干脆,几乎没在店内停留,直接走到柜台前。
  “一束长寿菊,送给家中长辈。”她语速快,指令清晰,没有任何寒暄或犹豫。
  在林一把花束递给她的瞬间,她几乎同步地从手包侧袋抽出手机扫码付款。
  她简短道声“谢了”,便转身大步离去。
  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腊月二十二,华灯初上。
  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性omega顾客走进店里。
  她穿着质地奢华的绛紫色锦缎中式上衣,配黑色阔腿裤,肩上搭着一条流苏羊绒披肩。手腕上戴着一串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翡翠手串,正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珠子。她神情闲适,目光在店内随意游走。
  “小年家里要办个聚会,”她走到柜台前,语气轻松,“想要一束放客厅的,热闹喜庆的。”
  林一点头,走向花材区。
  他的挑选过程显得目标明确,近乎机械。
  他取了一把红色银柳,几枝金黄色的大朵向日葵,一捧橙色的非洲菊,一把红色康乃馨,最后抓了一束明黄色的香雪兰。
  他将这些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花材抱回工作台。
  “红色银柳,寓意迎春纳福;金黄色向日葵,象征阳光活力;橙色非洲菊,代表欢快明朗;红色康乃馨,寓意美好祝愿;黄色香雪兰,增添愉悦氛围。”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修剪花材,动作依旧熟练,但缺乏对形态和色彩过渡的精细斟酌。
  中年女顾客似乎并不在意搭配的艺术性,她瞥了一眼,点点头:“可以。送到吉星别墅区,地址我写给你。”
  她从那个精致的刺绣手包中抽出几张百元钞票付款,未等找零,便转身继续拨弄着她的翡翠手串,悠然离开了。
  直到除夕当天上午。最后几个加急订单处理完毕,预定的盆艺也被取走。
  苏姐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正对着一束长寿菊发呆林一。
  “小林,这是红包。你拿着。新年快乐呀!”
  “苏姐,我想……买一束长寿菊。”
  “嗨呀!买什么买?”
  苏姐把那束长寿菊塞进他怀里。
  “送你啦!”
  第32章 决裂
  林一回到公寓,把长寿菊和钥匙轻轻放在餐桌上。
  他从狭小的衣柜里取出一件深棕色的高领羊毛衫,一条黑色的高腰直筒牛仔裤,和一件不常穿的深灰色长款棉服,依次换上。
  然后他走回餐桌。餐桌上放着前两天买的两盒补品。
  他把钥匙揣进棉服右兜,再用右手将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左手提起补品,出门,走下昏暗的楼梯。
  下午公交车停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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