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一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时林一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是淡淡的蓝,没见到太阳,但西方远处是阴天。
  他将补品放进后座,抱着长寿菊也坐进后座。
  司机是个年轻人,在他上车后想跟他寒暄几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车流明显比上午少了很多,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林一走进路易金豪庭的大门。
  铸铁雕花门廊与天使雕塑喷泉无声彰显着开盘时“体验欧式皇宫庭院”的奢华承诺。
  车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几何园艺,一栋栋浅米色石材别墅矗立着,饰以罗马柱、拱券窗与雕花阳台,深灰斜顶切割着冬日天空。
  此刻,这片“宫廷”区正沉浸在最鲜活的年节喧闹中。
  几乎每栋别墅的深色大门都贴着崭新朱红的春联,门楣悬挂大红灯笼。
  庭院里装饰着闪烁的彩灯串,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在草坪上追逐笑闹,甩炮的清脆响声和欢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年夜饭的隐约香气。
  唯独林父林母那栋别墅,静静矗立于这片光影与声浪的包围中。
  没有春联,没有灯笼,没有彩灯,也没有任何嬉戏的人影。
  廊下壁灯黯着,整座建筑在邻居们暖调喜庆的映衬下,像一个华美却彻底熄灭了内部所有光亮的空壳,沉默而冰冷地浸在提早降临的暮色里。
  临沂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一侧是高大的欧式实木鞋柜,另一侧摆放着一个欧式瓷器花瓶作为装饰,里面空空如也。
  两个穿着统一藏蓝色佣人服的中年女性正在擦拭鞋柜和一旁的摆件。
  她们听见开门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瞥了一眼林一。
  其中一人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用力擦拭着一个铜制摆件,另一人则转身走向通往厨房的方向,仿佛只是恰好要去做别的事。
  没有任何人出声问候,甚至没有礼节性地点一下头。
  林一对这种无视习以为常。
  他换上门口一双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拖鞋,径直穿过玄关。
  客厅方向传来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声,一个年轻的男佣人正在清理地毯。
  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让挑高的客厅显得更加空旷冷寂。
  家具是统一的深色欧式风格,厚重华丽,但缺乏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家具保养蜡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正在准备年夜饭的复杂香气——蒸煮、油炸、炖汤的各种气味交织。
  客厅中央那张最大的丝绒沙发上,林一的omega母亲,曹夕,正蜷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图案的纯黑色丝绸家居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
  长发未仔细梳理,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厚重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林安顺十七岁时的笑脸,阳光,鲜活。
  她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相框玻璃表面,仿佛在触摸照片中儿子的脸颊,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宝贝怎么舍得爸爸妈妈……宝贝一个人孤不孤单呀……”
  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林一的到来。
  林一没有走向客厅,而是走向旁边的餐厅。
  餐厅同样宽敞,一张长方形实木餐桌摆在中央,上面空无一物。
  靠墙是一排餐边柜和酒柜。
  他走到一个餐边柜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高颈玻璃花瓶。
  花瓶造型简约,没有任何花纹。
  他走到餐厅角落的嵌入式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瓶清水。
  然后,他回到餐桌旁,将怀里那束长寿菊的外层包装纸和玻璃纸小心地拆开。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细致。
  他将修剪好的花枝插入瓶中,调整一下角度,让它们能稳定站立。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一的alpha父亲,林正信,从二楼书房走了下来。
  他也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便服,材质精良,但样式同样沉闷。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眉心有着深刻的竖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他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低声啜泣的妻子身上,那眼神里流露出混杂着疲惫、痛楚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餐厅,看到了正在插花的林一。
  他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了。
  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点对妻子的复杂情绪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取代——一种沉郁的、毫不掩饰的厌憎和冰冷。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自从宝贝走了,这个家就没有安宁过。”
  林正信的声音冷硬。
  “真是家门不幸!”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直低声啜泣的曹夕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搜寻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住了餐厅里林一的身影。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爆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歇斯底里的哭喊:
  “是你——!!”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怀里的相框“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地毯上。
  她不管不顾,伸手指着林一,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决堤,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
  “是你害死了我的宝贝!林一!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把我的安顺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餐厅冲过来。
  林正信此时才动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妻子身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防止她摔倒。
  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曹夕的肩膀,将她半抱在怀里,但目光却始终冰冷地落在林一身上。
  曹夕在林正信的支撑下,更加疯狂。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在林正信怀里剧烈地抽搐,却仍然奋力地想扑向林一,脚胡乱地踢蹬着。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是你啊!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我的安顺还给我……”
  她崩溃地跌坐在沙发上。
  林正信也在他旁边坐下,轻拍她的肩,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林一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心里泛起一丝轻微的失落,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他早已习惯了。
  虽然知道回家可能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但出门前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存着一点模糊的期待。
  现在,这点期待也彻底消失了。
  “我还是走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缓慢,“你们好好过年。”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从钥匙串上解下家门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它又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父亲站在门口,一把抓起玄关桌上那瓶刚插好的长寿菊,连瓶带花狠狠砸向林一。
  “你这个灾星,带着你的东西一起滚!”
  玻璃花瓶在他脚边碎裂,水和花散落一地。几片湿淋淋的花瓣沾在他的外套上。
  林一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那束已经散乱的长寿菊,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区,他在路边的垃圾桶前停下,随手把花扔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家了。
  他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在一座离他最近的高楼前停下,抬头仰望,只一瞬间,他就低下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条命是林安顺救的,他没有死的资格。
  第33章 栖息地
  林一在冬日的街道上走着,脚步虚浮,漫无目的。
  城市在除夕的下午显出一种奇特的空旷。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驶过的车辆都带着明确的归家轨迹,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远去。
  街道两侧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冷静的脉络。
  商铺大多已经拉下了卷帘门,玻璃门上贴着“春节休息,初五营业”的红纸告示。只有一些规模较大的饭店和商场还开着门,门口悬挂着红色的灯笼或气球拱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稀疏的顾客身影。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从某些餐厅后厨溢出的油脂和香料气味,混合着冬日的清冷。
  林一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却没有车辆通过。
  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回那个租住的公寓似乎也没有意义。
  马上就要交房租了。
  但他只剩苏姐发的工资和红包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朝着熟悉的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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