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把喜欢留在路上,而不是逼到终点」
第十六章|「把喜欢留在路上,而不是逼到终点」
海老名关门的那一下,「咔噠」,像把什么卡准了位置。部室里的热气一起被锁到门外,剩下三个人喝着凉掉的红茶,谁也没先开口。
我先吸了口气,甜甜的茶香变得苦:「……她是在拜託小企『别让告白发生』吧。」
小雪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她把空杯放回杯垫,指尖在瓷边小小地转了一圈。「她不想改变现在。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很清楚。」
小企的笑声只有半秒,像咽回去的话:「清楚的人,最容易被不清楚的人推着走。」
我忽然很想抓住他的袖子,拜託他别做那种把自己丢进火场的决定。可是我知道,如果只是抓着不放,他一定会用更笨的方式挣脱。「——小雪,换我们主动一点吧。」
她看我。她的眼睛很黑,却不再是那种「看穿你」的黑,而是「你说吧,我会接住」的黑。
「这次跟文化祭不一样。」我把杂志合上,像关闭一个太吵的频道,「我们不是要去设计一个漂亮的舞台,而是要把每个人拉回『他自己』。户部、大冈、大和、叶山……当然还有海老名。还有——小企你。」
他把目光移开:「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已经在脑子里存了好多个『自爆方案』了对吧?什么假装、什么背黑锅、什么一键分散火力……不要。拜託不要。」
他不看我,但耳朵红了。这傢伙每次被说中心事,耳朵就会先出卖他。
小雪端正坐好,像要敲定议程。「策略?」
我把握住这个机会:「我们把『告白』的结束式,换成『路线』的共走式,还记得上次的京都小册吗?这次我们升级成整个年级都能玩的版本。我们做一个**『同行检视卡』,在自由活动时间用游戏把大家混成『队伍』,每张卡上都是选择题,但每一题都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你会怎么做』。玩完要做的不是表白,是写感谢**。」
「说白了,」小企帮我翻译,「把『你喜不喜欢我』变成『那天跟你一起走,我有哪里很开心,哪里不习惯』。」
「对。」我点头,「而且,写的不是给对方看,是交回来给我们,匿名。让想说真话的人有地方放,想当朋友的人有台阶下。」
小雪轻轻「嗯」了一声。她看起来平静,但我知道她其实是「同意且已经开始思考细节」。她就是这样的人,接住之后会默默往前做。
小企挪了挪相机背带:「那户部呢?他可是已经存好稿子了。」
我咬咬唇:「我去跟他说。这次换我来挡火。」
他总算正眼看我了,眼神里的担心不掩饰:「你确定?」
「嗯。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做那种『大家都会讨厌你、只有我懂你』的事。」我笑了一下,像给自己打气,「让我试试看嘛,小企。」
他低下头,手指头敲了一下桌面,终于妥协:「……好。但我会在附近。」
「我也会。」小雪补了一句,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傍晚会凉,记得带外套」。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个很踏实的念头冒出来:我们三个,其实是可以轮流当前面的。
户部比我想像的还好约。放学后的操场边,他把球塞给后辈,衝过来的时候满脸汗,眼里亮亮的:「由比滨?怎啦?」
「聊聊海老名的事。」我直接说。
他愣了两秒,但没有逃。他长长吐气,坐到看台,手掌一下一下在膝盖上拍,像在练节拍。我在他身边坐下,先递了瓶运动饮料过去。
「户部,」我看着操场中央被夕阳染橘的线,「你喜欢她哪里?」
「啊?」他被问得一愣,竟然老实思考起来,「……她跟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会让大家变得更好玩。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不是那种很浮夸的,是……嗯,很像她懂你在笑什么那种。」
我笑了:「你说得很好欸。」
他又紧张起来:「但这样的话,更要告白才对吧?」
「不一定。」我把同行检视卡拿出来,让他看第一题:『碰到人潮,你会硬挤过去,还是改道?』 第二题:『朋友临时加入,你OK吗?』 第三题:『同行者拍照很慢,你会配合,还是去前面等?』
户部看了很久:「这些……关海老名什么事?」
他捏着卡,喉结滚了一下:「那我什么时候……」
「如果有一天,你不是想『拿到答案』,而是想『把答案一起改』,再说。」我看着他,「在那之前,先当一条稳的路,让她在上面走得轻松一点。」
户部很久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手背里,又抬起来,眼眶红红的,却笑出来:「……好。那我先当一条好走的路。」
我给他一个大拇指。「记得,这不是退而求其次,是你选了更难也更酷的那条。」
修学旅行当天的车厢,像把整个年级装在一个会摇的便当盒里。点名、换位、偷吃零食、被导师抓包……所有青春小事件排一整串,像本子上的贴纸。
我靠窗,阳光在玻璃上跳,映进来的小雪,今天绑了低马尾,额前碎发勾着脸。她看着窗外飞退的河面,忽然低低自言自语:「……ボク今天会努力不迷路。」
我笑出声:「小雪,说出来囉。」
她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耳尖却红了:「在你们两个面前说,不丢脸。」
小企假装没听到的样子把相机拿出来检查快门。但我看到他唇角有一点点上扬。这种微小到不仔细看会漏掉的变化,我现在抓得住了。那股自信,不是因为我变聪明,是因为我们彼此愿意让对方知道真实——就算只是一点点。
抵达京都,热气像从石板缝里冒出来。第一站是班级行程,第二天才是自由活动——也是我们同行检视卡要上场的时候。
晚点名结束后,我把几张卡塞进小雪那本一定整理到边角对齐的笔记本,转头低声对小企说:「明天的『恋爱占卜石』,我会把抽籤做手脚。」
「……你这傢伙学坏了啊。」他看着我,眼睛里却是放心,「需要我做什么?」
「把叶山他们拐去『祇园冰店实测』,延迟到第三个关卡。」我眨眼,「然后你在清水的三年坂把『感谢卡柜』架好。」
她闔上笔记本,「我会站在海老名的旁边。」她语气淡淡,却像宣佈一个护城河已经注满。
自由活动日,太阳一出来就像有人开了聚光灯。人潮挤在石板坡道上,法被和和服的顏色把街弄得像糖果盒。
我们把小组分出去,叶山如预期被「试吃抹茶圣代」团体团团围住。户部被我安排在第三组,他看起来很紧张,但不像那种要衝刺的紧张,更像深呼吸要跑长跑的那种。
到了地主神社前,恋爱占卜石被人群包成两颗热腾腾的黑糖糰。户部偷瞄海老名,海老名看着石头微笑,笑里没有要逃的意思。
「好,抽籤!」我举起篓子,里头是我昨晚做的籤——每一张不是名字,而是角色:「引导者」、「同行者」、「旁观者」、「记录者」。我故意让某些籤数量多一点,某些少一点,只为了避免「两人世界」轻易生成。
户部抽到「记录者」,海老名抽到「引导者」。她抬眼看我,我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规则很简单,」我当主持人,「『引导者』闭眼从一颗石走到另一颗,『同行者』是你左边那位同学,负责声音导引;『记录者』拍照、记录路径;『旁观者』负责清人潮,避免撞上——大家一起完成就算过关。之后——写下你们帮到彼此的三件事,放进感谢卡柜。」
这跟传说版差远了,但大家玩得意外认真。海老名闭上眼,手自然伸出去,碰到「左边那位」——是小雪。小雪没有握住,只是把手背贴上去一秒:「我在。」
「往左一步。」她的声音稳得像空调,「再左半步,前面三步,直直走。有人——停。请让一下,谢谢。」
户部在旁边当记录者,拿着手机,手是稳的。他没有插嘴,也没有靠太近。他把海老名脚下的每一步都拍了下来,像在记录一种节奏。
终点的瞬间,海老名把手停在空中,笑起来,睫毛在阳光下像细小的扇子。「我到了。」
完成关卡之后,我把感谢卡递出去。人潮继续涌进,热闹把每个人的紧张都溶了一些。我看着海老名拿笔,写得很快,像她早就想好了三件事。户部写得慢,却写得很用力。
我们把卡投入木箱,木箱旁的小牌子上写着:**「把谢谢掛在路上吧。」**旁边放了红绳,大家可以把多写的一句话绑在树枝上。那一瞬间,我觉得京都真的很适合承接这种小心意——不喧哗,但会存在很久。
行程结束前,我拉着海老名到旁边的小巷口。「还好吗?」
她把红绳最后打个结,笑看我:「你真的很会安排路线耶。」
「有人本来就想摔一下,看看谁会拉他。」她看了远处一眼,户部正被同学拍肩、喊名字,笑得很大声,「但今天他自己站稳了。很帅。」
我想起那张卡上的字,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
她眨眼:「秘密。但第三件是——谢谢你们没有把我推出去。」
我吸一口气,鼻子有点酸:「我也要写一张给你。」
她装作吓一跳:「欸——是女生对女生的表白吗?」
我用力戳她手臂一下:「是友情的啦笨蛋。」
晚上的旅馆走廊,脚步声像软糖,被地毯吞成闷闷的声音。我端着自贩机的汽水往回走,就看到小企靠在墙边,手里转着房卡。他看到我,眉眼松了一点:「户部那边,有惊无险?」
「比我想像的还好。」我靠在他旁边,也靠墙,「他没有『赢』,但他选了不错的路。」
「你今天也很不错。」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对前面那盏昏黄的灯说话。
我把汽水罐举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拉环「喀」的一声。「小企,」我站直,正面面对他,「以后如果你还想做那种会让你一个人被骂、会让我们两个很难受的事……你至少要先来找我。我不一定会阻止你,但我想跟你一起想别的路。」
他终于看我,眼里那层总是先亮起来的警戒慢了一拍。「……好的。那你也要,在你准备一肩扛的时候,来敲我的门。」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女生房的笑声、吹风机的嗡嗡、老师巡房的咳嗽。这些普通的声音把今天那些暗暗用力的瞬间轻轻包起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今天不是把感谢卡柜带回来了吗?我可不可以——」
「不行。」他抢答,嘴角却在笑,「匿名就是匿名。你只能等到毕业后的某个夏天,我突然把全部还给你们,然后你再一张一张拆。」
他把汽水罐放回我手里:「你到时候一定会哭到一个不行。」
「才不会!」我把汽水一口喝掉一半,喉咙被冰气呛得眼眶有点热,「……好啦,可能会一点点。」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记住什么。我忽然把手伸过去,替他把领口不小心外翻的那一角抚平。那块布被我按住的瞬间,我告诉自己:不要把这个动作误会;也不要害怕它会被误会。
回到房里,小雪已经把明天的路线表贴好了标籤。她看我一眼,像在读我今天用了多少勇气,然后把一张小纸条递过来。
「有时候维持现状,需要比改变更大的力气。今天辛苦了,结衣。」
我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半圈,笑得像喝醉糖水。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不让改变发生」,不是懦弱;是选择一种更慢、更长、更温柔的改变——把喜欢留在一路的感谢里,而不是逼进一个非要回答的终点。
京都的风从纸窗缝里漏进来,带着茶叶和木头的味道。我把脸埋进枕头,小小声地喊了一下:「太好了。」
不是户部的告白成功或失败,而是——我们三个,像真的开始学会一起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