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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月偏西〉

  阳光斜照进窗台,一片和暖柔黄。窗帘半掩,室内彷彿笼罩着一层淡淡金纱。收音机里传来轻柔的唱片旋律,是刚刚试压好的试音片,针头在黑胶盘上轻轻摩擦,曼丽的嗓音如水波般荡漾。
  「那一年的花开,像你眼角的笑,教我一生都想停在那时候——」
  唱片是刚发行的首张专辑,《花样年华》。才上市三日,便已登上报纸艺文版的头条,几家报社不约而同讚声不绝,有人说她「音色更胜往昔,有如新茶透碧、细腻可人」。
  曼丽抱着报纸走过来,轻轻放在陈志远膝头,一脸掩不住的喜悦:「你瞧这报上怎么写的,还说我这声线像什么江南细雨里的春丝线儿,真是会说。」
  陈志远望着她,眼底尽是宠意:「那是自然,这张唱片若还红不起来,上海这帮人怕是耳朵都坏透了。」
  「第一週销量就破万张,这下你真的是整个上海的当红女伶了。」他笑着伸手把她拉近。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也带回家?」他戏謔地说,眉眼间带着温柔的挑衅。
  「才没有那么快呢,」她笑骂一声,手指点在他胸前,「等我事业稳一点再说,陈先生,这么迫不及待,是想帮我打扫还是做饭啊?」
  「我只是想每天一睁眼就看到你,」他将她拥入怀里,语气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么好听的声音,该是我一个人独享才对。」
  两人笑作一团,气氛轻柔得几乎要将时间凝住。
  曼丽笑得眼弯弯,坐在他身边,把他肩膀当靠枕般轻轻歪过去:「说起来,我现在都还像做梦一样。前些年唱副厅唱得快没了自个儿,如今唱片能上架,还这般叫座……真是托了你的福。」
  「什么托我福,」他拉过她的手,「你要是不出色,我帮也帮不上忙。这功劳,是你自个儿挣的。」
  她不说话,只笑着靠在他怀里,像只猫儿。过了会儿,她忽然抬头,语气轻得像绕梁的丝絮:
  「阿远……明珠她,最近怎么样?」
  陈志远一愣,语气顿了半拍:「她……还唱着呢。只是多数在副厅,不是什么重要场子。怎么,你想她了?」
  「也不是……只是,她以前唱得那么好,怎么就没人肯多给几场机会?」曼丽咬着唇,似是自语,又似有些迟疑地说,「我在想……要是你手头有什么空场子,可不可以给她安排两场?你别说是我提的,我怕她不愿意受我情。」
  陈志远望着她,好半晌没开口。终于点点头:「好,我明白。」
  曼丽轻轻笑起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角弯弯瞥他一眼:「你们那时候……真有过一段啊?」
  「有过。」他语气平静,但眼里像是泛了一层过往的影子,「但都过去了。」
  「嗯……」曼丽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你在……吃醋?」陈志远勾起嘴角,将她的发丝拨到耳后,低声问。
  「才没有!」她瞪他一眼,但脸颊却不争气地泛红。
  他笑着吻上她的唇,声音低低的:「我现在心里,眼里,脑子里,整个人,都是你一个人。你还吃谁的醋?」
  唱片换了第二首,声音仍旧温柔,只是音符与气氛之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叹息。
  曼丽靠在他胸口,望着窗外缓缓飘落的光影,心中想:
  「我与她之间那道罅隙,若是能这样补起来……也就够了。」
  她不是要抢什么,也不想压过谁。
  她只是希望能让这舞台大得足够容得下每一个旧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午后的更衣室,灯光依旧明亮,粉味与香水交杂成一种熟悉的味道。女孩们坐在镜前,互相借着粉扑与发油,说笑声此起彼落,像往常一样热闹。
  此时,姚月蓉正坐在后台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抱着那本早已翻烂的曲本。舞台的灯光还没亮起,但她知道,总有一天,那道光会照到她身上。那是她自小埋藏心底的信念──有朝一日,她也能穿上华服、踩着聚光灯的节奏,在台中央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但这一夜,她感受到的,不是光的召唤,而是一种无声的冷意。
  曼丽与明珠也都在,各自端坐在自己的梳妆檯前,对着镜子一笔笔勾勒妆容——她们的笑,仍在;礼貌的话语,也没少。但姚月蓉却敏锐地察觉出,那种从前自然流动的亲密气息早已不在了。
  她记得以前明珠替曼丽补口红时的神情,是带着疼惜与骄傲的;而曼丽则总爱挽着明珠的手臂,笑着讨教唱腔,两人宛如一对互相映照的星。可如今,即使坐在不远处,两人也只与旁人间谈,对彼此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曼丽,你这旗袍新做的啊?好精緻……」有人笑着夸讚。
  曼丽回头大方一笑,语气温柔:「是啊,翠香帮我绣的,你要也可以去找她量身,很细緻的。」
  明珠那边也有人在说笑,她端着镜子补妆,随口应了几句,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也没有热度。从头到尾,两人的目光没有交会。
  姚月蓉一边上睫毛膏,一边静静观察着这些细微的气氛。她知道,其他人也察觉到了,但没人敢说破——毕竟,在盛乐门这样的地方,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是连声音都无法触及的禁忌。
  她望着明珠那双沉静得近乎冷淡的眼,心中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闷。曾经那对如影随形的身影,如今却像站在舞台两端的对手——明面上依旧光鲜亮丽,背后却各自沉默地撤退。
  她不明白,为什么曼丽回来之后,明珠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她也不明白,那些原本令人羡慕的情谊,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难以言说的距离。
  这些年,她总是看着她们发光,而她自己,始终只是角落里的陪衬。但如今,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从那阴影里走出来。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简单,不只是唱功、台风,更是心气的较量、人情的翻转。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受得起这些漩涡,但她知道一件事——
  「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们都看到我。」她在心里这样说,眼神比先前更加坚定。
  「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小尾巴,我是姚月蓉,是属于这个舞台的自己。」
  她静静地合上曲本,没有试图介入那场看似平静的波涛。她悄悄回到了后台,重新站直身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唱段与身段。
  她知道,光还没照到她——但她已经站好了位置,等它来。
  盛乐门的灯光如昔,璀璨得近乎刺眼。剧场前厅早已人声鼎沸,香烟与香水味交织在昏黄光影里,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此时,明珠还在更衣室里梳妆。镜前灯泡一圈圈围出光晕,她低头描唇,手指微颤却极有耐心,像是对待一件精细器物那样,为自己描绘出今夜的模样。
  她穿上一身墨绿色旗袍,绣金线的牡丹在灯下缓缓绽放,裙摆开衩至膝上,露出一双纤细有力的腿。她将耳环扣上,整理好盘发,然后,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
  这不是她第一次站上盛乐门的舞台,却是少有的、以这样的方式——
  「曼丽身子不爽快,请了假,今晚这场,让你先顶上吧。」
  彩排时,剧团负责人这么说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临时凑数,但她心里明白,这样的场子,从来不是轻易能轮到她的。主厅的灯光太亮,能容人的影子也不多。
  她曾经站得比谁都近,如今却绕了远路才得以重返这方天地。这段日子她一直沉潜,因故退到副厅的这些日子,无人问津、无人撑腰,就连演出场次也只在票根角落露个名字——直到最近,有人开始在上层替她张罗,或许是报社那位写了一些什么,又或是谁心生旧情,总之,主厅的名单里,开始出现她的名字。
  这不是她正式的回归,却是一次无声的试探。
  她很清楚:这是她的机会,不能失手。
  曼丽请了假,但宣传海报上仍是她那身白色流苏旗袍与银光般的笑。观眾们今晚买票,大半是为了她而来。对明珠来说,这一场代演,不只是顶替——是一次赌注,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对决。
  她轻轻吸了口气,起身、提裙、推门。
  舞台外的光与声,正如她记忆里那般汹涌。她知道,那些声音里,有人在等她失误,也有人在等她重回那个曾属于她的位置。
  台下满座,鼓掌声如雷。明珠举起话筒,嘴角含笑,声音缓缓流出——
  她站在舞台中央,开口唱了曼丽今夜要唱的那首〈浮生梦〉,低回婉转,情意绵长,音准无懈可击,技巧也毫不逊色。
  「是明珠,不是曼丽啊……」
  「唱得是还行啦,就是少了点味道。」
  「还是曼丽唱得比较有灵魂。」
  她的声音微微一颤,立刻又强行稳住,努力维持那抹笑意。她看向台下,只见一张张熟悉却冷淡的脸孔,没有曼丽登场时那样倾慕的光。掌声依然有,但少了那种自发的热情。
  她继续唱,甚至在副歌段落中加入了几分炫技的颤音与尾音,但观眾的反应依然不冷不热,甚至还有人低声说笑,像是无意间对她的表演投下无声的否定。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与不甘。
  此时,台下第五排左侧,一位中年男子坐得笔直,目光锐利,身穿笔挺灰西装,左胸口插着一支银笔。他是《时代艺闻》的副主编赵若亭,素来与《上海文艺报》渊源颇深,私底下却不时与该报主笔有所齟齬。今夜他现身盛乐门,表面上是「观摩演出」,实则眾人心知肚明。
  舞台上,明珠唱到副歌,尾音一记高颤,他挑眉冷笑,低声对身旁的年轻记者说:「声音还行,就是想太多了。情绪表面有,骨子里空,副歌那几句像是在硬撑面子……观眾是听得出来的。」
  「还有,后排空成这样,一会儿拍个两张,别太刻意,画面自然些。对比前排掌声,把气氛留点空隙——写稿的时候,可以说『现场反应尚未达预期热度』之类的,这种模糊词汇读者最爱看。」
  他停了停,眼神移向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语气微转:「说到底,也不是她自己一个人争来的场子。最近那边不是又在动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记者下意识望向前排另一侧,那是《上海文艺报》留给贵宾的座席,一身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节目单。
  赵若亭淡淡说:「稿子里不用指名道姓,只要提一句『据悉剧场高层近来重新调整人事与排程,部分场次由原副厅演员递补』,这就够了。懂?」
  「那……明珠过去的经歷,要不要带一点?」
  「适可而止。」赵若亭抿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不是没实力,但……别写成什么凤凰还巢。别人怎么上来的,咱们心里都明白。」
  记者眼神一亮:「有点意思。」他点点头,继续做笔记。
  赵若亭盯着台上的明珠,补上一句:「这叫借光还魂,借得过去的舞台,借不回观眾的心——尤其,她顶的,是苏曼丽的位置啊。」
  舞台上,明珠正唱到最后一段,她的眼神越发坚定,声线也有了撕裂般的力道。但在赵若亭眼里,这反而是证明她知道自己唱得不够好。
  他低声说了句:「她怕输,已经输了一半。」
  舞台上灯光转暗,明珠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掌声并不如预期热烈。
  而这一晚的报导,已在笔尖成形。
  后台的灯光昏黄,她一走进更衣室便关上门,空气中还残留着粉饼与汗水混合的气味。她靠着镜子缓缓坐下,抬手卸下耳环,再抹掉唇色。镜中那张脸依旧精緻,却早已失去了以往那份从容与光彩。她望着那张脸许久,只觉得陌生,像个被临时拎上檯面的替身,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牙关紧咬,指尖死死抓住梳妆檯的边缘,像是那样就能撑住自己即将溃堤的情绪。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在缝隙中求生,但最近的压力却将她推至崩溃边缘。父亲与高层的长期打压让她身心俱疲,而舞台上那原本是她一手带起的女孩,如今竟成了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
  她曾经相信自己可以。只要够努力、只要唱得够好,观眾终究会回头看她一眼。但他们没有。所有的讚誉都涌向苏曼丽——那个曾经在她房间里颤抖着学习发声的女孩。她甚至不知该将这份酸楚归咎于谁,是观眾的善忘?还是命运的捉弄?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却总在私下里一次又一次重复那段对话——那场不愉快,那些明枪暗箭,那句句听来关心、实则如针的提点。
  她也试过反抗。这些日子她更加拚命地唱、四处游说、试图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她甚至一度动念要去找父亲低头认错,只求一个重新站上的机会。但一想到父亲那双始终冷漠、从不曾真正看她一眼的眼睛,那念头就像冻水里的火星,嘶地一声熄了。
  她靠在椅背,喉间涌上一阵酸涩。世界太大,而她太疲惫了。
  夜深如墨,屋外仍是绵绵细雨。明珠回到家,甫一进门就将高跟鞋踢开,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微弱的霓虹光透过帘隙,勾勒出屋内朦胧的轮廓。
  客厅静得有些可怕,唯有时鐘滴答声催人心烦。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那张脸妆容未卸、眼神模糊,像极了一张过时的戏票——已经演过了,也被人遗忘了。
  她默默走向浴室,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哗啦啦流进浴缸。她卸下耳环,抹去唇色,再将整个人靠在洗手台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她撑得太久,父亲的冷眼、层层的打压,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墙,一直压在她的脊背上。她努力站直了身子,却怎么也撑不住所有人背后的猜疑与轻蔑。
  曾经,她以为只要够坚强、够出色,就能回到那片属于她的舞台。她甚至愿意低声下气,试着去讨好那个冷峻如石的父亲,但每一次的靠近,换来的,只有更决绝的回绝。
  更让她疲惫的,是曼丽。那个自己一手带进盛乐门的小女孩,如今却成了镁光灯下的天之骄女。明珠知道,这一切其实并不是曼丽的错。
  她知道曼丽没有心机,也从未刻意想要抢走什么——但每次当曼丽来找她、试图关心她时,那份笑意与温柔的语气,却总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烦。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那种被怜悯、被施捨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彷彿她成了那个被「特别关照」的人,而曼丽则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施予者。
  她们曾那样亲近,亲近到彼此的梦想都能交换说出口,如今却只能在舞台灯光下默默较劲,在同一个剧场里交错而行,却无法再好好说话。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条白色丝巾。丝巾里包着一把小巧的银色裁缝剪刀。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从前母亲总说:「用它修补衣裳,就能让坏掉的东西重新好起来。」
  她轻轻展开丝巾,指腹拂过那把剪刀的冰冷弧线。
  水还在哗啦啦流着,她坐回浴缸边缘,靠着墙边闭上眼。心中浮现的,是舞台上那束属于她的光。是掌声、是花束、是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声音。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窗外雨还没停,远处偶尔传来汽笛声。屋内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就在某个无声的时刻——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逼近浴室的方向。
  一束灯光倏然亮起,映照出她苍白的脸,以及那洒在地面的一小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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