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西里尔,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去调教一个不懂事的仆人,你是想要被我永久的驱逐吗?!”
回应他的,是橡木门决绝的巨响。
艾德里安扯出一丝苦笑,计划非常顺利。
西里尔,都看到了。
要是愤怒的西里尔能够理智一点,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必定会跪在他的脚下,哪怕被鞭笞的鲜血淋漓,也绝不肯离开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隔着一层门板,男仆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掌心攥出鲜血。
他垂着头低喃。
“艾德里安,你对他人无不慷慨,为什么从不肯……看一眼我的痛苦?”
第50章 第二个火葬场18
萊纳德的不知节製, 讓艾德里安的病情反複了好多天。
他气血两虚地躺着,借那场意外“闯入”,顺理成章将西里尔从贴身男仆降为普通男仆。
原以为他会不满、会抗争, 可当艾德里安向他宣布这个消息时, 他表现得極其平静。
“好的, 我的主人。”
然后竟然真的二话不说收拾好私人物品, 搬离了贴身男仆才有资格入住的套房隔间。
艾德里安瞪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只觉得胸口一团气不上不下。
憋得眼眶都红了。
萊纳德恢複理智后,破天荒找回了一点良心,不仅替他亲自上药, 还隔三差五送来药膏补品和一些贵重的礼物。等到艾德里安能下地,还特意给他开了小灶。
艾德里安得以从拉法庄园沉闷无聊的狭长餐桌上退下, 获得了自由的晚餐时间。
新的男仆贝利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 却不足够应付难缠的叙利小少爷。
晚餐的氛围静默到诡異。
艾德里安小口咀嚼淋了玫瑰蜜汁的鹅肝,兴致缺缺地摆弄着新端上来看不出原料的糊状主食,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外。
光影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跳跃,银质烛台摇晃出他孤寂的影子。
偏偏这个时候,017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它幽幽问道, 【宿主, 五千年前的法老, 味道怎么样?】
艾德里安手里的银勺一顿, 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什么法老?】
【你生病了嘛,迷人的大反派莱纳德公爵十分忧心,特意送来最贵的药——号称包治百病的木乃伊粉,还是極其稀少的法老金身,连皇帝都只得到一小口袋。为了你, 他可真是下了血本……】
“木乃伊……粉?”艾德里安胃里一阵翻搅,仿佛瞬间嗅到了裹尸布和陈年香料混合的、来自墓地的腐朽气息。
“呕——”
顾不上ooc,艾德里安扶着桌角就是一通狂吐。
这个恶毒的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脖颈像被裹尸布缠住,一直绞进他的喉头,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眼眶都刺激得通红。
桌上银质高脚杯泛着冷光,他攥紧杯子,亟需喝点什么壓一壓。
结果017下一句话更加令他破防,【那是著名的“国王之饮”,用法老的头骨粉末研磨后製成的酒精饮料,据说也能……】
艾德里安手一抖,银杯坠地,诡異的淡红色液体撒了一地。
那色泽在他眼中与新鲜的血液无异。
“莱纳德!!!”艾德里安猛地锤了一記长桌,“我和你果然八字犯冲!!!”
他闹出的动静太大,以至于新来的贴身男仆瑟缩在角落,踯躅着不敢上前,在他红着眼将半桌餐食全都挥到地上后,终于抖着两条腿冲出去,喊西里尔救命。
被刻意疏远的男仆静立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可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似乎早有所料,沉稳地进入套房,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烙在艾德里安的后颈,讓他喉头的每一次滚动都變得艰涩。
“撤下去。”艾德里安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感觉,重重踹了一脚桌子,撞得碗碟银叉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他亟需做点什么,重申自己的主导权。
可除了色厉内荏的暴力,他几乎无计可施。
他的男仆、西里尔的手里却握有无尽克制他的办法。
他沉默着上前收拾残局,动作无可挑剔。
不止臉上平静无波,连拾起碎裂餐盘的手都稳得不像话,好似慌乱无措的,永远只有艾德里安一个人。
那种挫败感,叫艾德里安更加想做出些什么,来打破这种不对等的心境。
在西里尔端起长桌另一端那几盘几乎没有动过的甜品碟时,艾德里安壓着漂亮的眉眼,说着恶毒的话,“哥哥,你非要这样卑贱吗?”
“我,艾德里安·德·叙利,已经向你宣战。”金发碧眼、完全继承了母亲美貌与身姿的少年,带着病容,高贵地昂着头,端坐在奢华的斯卡贝罗椅上,“可是西里尔,我的哥哥,你还是这幅伏低做小的样子,是演给谁看?”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冷下语气,“你的母亲当年背叛了我的母亲、她的主人,并将这无耻的背叛,当做助你上位的筹码。现在,你已经拿到了筹码的一半,另一半想必有洛伦兹的帮助,也快了。可是——”
“你却依然留在这里。怎么?亲爱的哥哥,没了我的鞭笞,你已经不会挺起脊背做人了吗?”
他颤抖着说完,玫瑰花般的唇开开合合,语速極快。
翠色的眸子却像水洗过的碧玺,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波光,自以为凶狠地瞪着男仆。
墙壁上的复古挂钟滴答啪嗒转了一圈,在呼吸可闻的静谧中,他的攻击像是一拳砸到了棉花上。
西里尔垂着眸,半跪着,完全没听见似的,只是在他提到“肮脏血脉”时,捏着银碟边缘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
随后,他报复一般,抬起那只炽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蝴蝶翕翅般抖动的睫毛。
“如果我说是呢?”
那触感像一击猛烈的电流,瞬间窜过艾德里安的脊背。
甚至脑仁都有些发麻。
“谁、谁允许你用你的脏手碰我?!”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蜇到,胸腔里的一团火“腾”地烧了起来,声音也因过度的羞恼而拔高尖利起来,“你的规矩呢,西里尔?!”
西里尔缓缓直起身,目光沉静地迎上艾德里安的喷火的眸子。
近在咫尺的、轮廓深邃的臉上,带着一股看孩子似的纵容。可那眼底深处,却如火山将醒。
“艾德里安,你现在就像一只小花猫。”
下一秒,他的指尖得寸进尺,若有若无地、极其缓慢地,在他的鼻尖、唇角擦过,又拉起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拭去沾染的食物残屑。
烛光在他深邃的绿眸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艾德里安这才发现,他的男仆竟整整比他高了一个头。
不刻意收敛气势的情况下,能全方位、无死角地将他压制。
“脏手?”西里尔重复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在冰面上缓慢刮擦,“那么,少爷,被我这双脏手从小服侍到大的你,到底是‘高贵’,还是‘廉价’呢?”
艾德里安呼吸一窒。
西里尔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
阴影投下,带着无形的压迫。
“您费尽心机将我驯服,又想像丢弃垃圾一样扔掉……为什么?”他的声音依旧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锤子敲在艾德里安心上,“您是在向我展示您的权力,还是……您在害怕?”
“我害怕?!”艾德里安恨不得跳起来证明他的勇敢,沉重的斯卡贝罗椅被他撞开几步,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可不论他怎样挺直骄傲的腰背和脖颈,还是需要仰视西里尔。
这讓他更加不知所措,“我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卑贱的私生子!我只是讨厌你!讨厌你总是提醒我,我高贵的母亲,曾经败给那样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而我,绝对、绝对不允许再次败给你这样肮脏的血脉!”
“肮脏的血脉……”西里尔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自嘲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瘋狂,“是啊,我流着肮脏的叙利之血,而你呢,艾德里安?”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血脉高洁,为什么还要寄生在这里?你敢公布一切、就此离开叙利吗?不,你不敢,艾德里安,你只能一辈子和叙利捆绑在一起,而被你招惹的我,会像一根尖刺,永远长在你的生命里,剜都剜不掉。”
“哦,我忘了,这不正是你那位美丽、高贵的母亲希望看到的吗?”
艾德里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西里尔挑明了一切。他听懂了那些话里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警告和威胁。
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四肢发冷,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