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按照老闺蜜所说,她们每天早八开工,那时张氏已经死亡。
  宋连拿出他自制的mini版日晷往院子里一放,此时已是早上九点半。
  老闺蜜发现死者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水尚有温度。并且,云娘作为顶级厨子,对温度的感知是相当精确的,加之与宋连进行过多次切磋学习,现在算是来到了她的特长领域。
  “水温在40-41度之间。”
  宋连问甲丁要了小本本,扯下一页空白当做演算纸:一桶大约300l的水,倘若能坐进去而不至于感觉烫,起始温度大约42c。室内温度大概在20-24c,水温每小时下降约0.26c,现在水温还有40c以上……
  宋连写写算算,得出了一个模糊的范围:死亡时间不超过4小时。
  但这显然不能成为一条合格的线索。
  不过“好在”现场还有许多不正常的地方,足以用来提审那个还未出现的儿子。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跑到院中。那老闺蜜看到男子又开始哭嚎起来,可男子看着一圈衙吏将自己家围起来,却一脸茫然。
  “屋内死者可是你母亲?”宋连问了三次,男子才听明白,推门进了屋。之后就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个momo、随手省去004、汪的一下 宝贝们的投雷,以及:缄默、empathy、楚、黑猫爱糖果、熊总的大嘴巴、葱油饼、kelly、浅夏、violet、时忖 宝宝们的爱心浇灌!
  感谢大家!
  第78章 给法医鼻祖烧根香!
  01
  “我家贫寒, 父亲早早去世,我至今也未婚配,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她今早也和往常一样, 寅时叫我起床吃饭,催我下地干活,还做了炊饼给我带着晌午时吃……”
  男人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布包好的两个炊饼, 又开始簌簌掉泪。
  “我、我一直在地里干活, 直到邻居喊我回来,说母亲出事了……”
  “你离开的时候是几时?那时你母亲有无异常?比如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男子努力思考回忆:“我出门时大约寅时两刻或者三刻吧……我们每天作息都很规律,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母亲她……并无什么异样……”
  “可你走后她就‘自杀’了,你有什么头绪吗?”宋连冷冷问。
  男人深深叹口气, 突然说:“母亲或许早有死意……”
  “怎么说?”
  男人又悲伤起来, 这回似乎多了委屈:“村里家家户户要轮流服乡役, 马上就要轮到我做里正衙前……”
  男人这么一说, 甲丁就“嘶”了一声。宋连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他又不好现在提问,只好听男人继续说下去。
  “原本我与户长、乡书共同负责押韵官府物资, 催收赋税, 但……户长为躲避服役, 早早就跑了!现在不过早春,官府的各类名目赋税已经下了一波又一波!能上缴的都已经交完了,哪里还有富裕能交税!可我若是收不上足额的赋税, 就要自己承担!官府那些物资原本到我们这里就已经亏空了, 这些还要我们来赔偿, 这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男子粗声粗气的哭,宋连总算明白了, 这个里正衙前就是背锅侠。
  为了尽可能减少赔付,乡户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压缩家庭规模,比如将寡居的老母亲甚至将祖母改嫁出去,为的就是能从户口中将她们除名。很多家庭中的男丁不惜自杀,以求让家庭成为单丁状态——这位正在经历丧母之痛的男子,他的父亲就是因此自杀的。
  张姓男子成为家中唯一男丁,以此躲过了几年的衙前差役,与母亲勉强度日至今。可今年,这苦差事又卷土重来。
  因为北宋法律规定:严禁百姓在祖父母和父母健在之时分家。而不分家,就意味着母子俩要缴纳两份人头税,补两人份的赔付。
  “母亲守寡多年,如今也不得不考虑改嫁,否则我们母子只能活活饿死……”
  可人人都面临着繁重的赋税,母亲改嫁,又能嫁到哪里去呢?
  “母亲因此抑郁寡欢,终日不得安宁,或许早就有了追随父亲的念头……”
  这是一出被劳役赋税逼迫到家破人亡的悲剧,听了男子这番叙述,甲丁和云娘也不禁落泪。
  02
  宋连递给男子一张帕子,让他擦擦眼泪平复心情。
  “也就是说,你推测:你母亲因为繁重的赋税,加上你轮值里正衙前之后必然会产生的赔付,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所以选择了自杀?”
  男子将脸埋进手帕中呜呜哭泣。
  “可是我却觉得,你母亲并非自杀,而是死于非命。”
  宋连一句话,在场众人惊呼起来,就连还沉浸在悲痛中的甲丁和云娘也很震惊。
  男子埋头抖动的身躯突然怔住,很久才从帕子里抬起头来,又茫然问宋连:“大人是何意?”
  “我想你大概没有见过割腕自杀的现场,但我见过,很多很多次。”宋连突然推开房间的门,在男子和老闺蜜的震惊与阻拦中大步走入现场。
  “你母亲体型偏瘦,大约90斤左右,她全身血液总量约有3000cc,也就是3升多。”宋连看了割腕的伤口与水桶中血水的状态,又问:“你可知道,要达到失血而死的程度,需要流失多少血液吗?一升半。”
  宋连带好手套,抬起浴桶边断开一半的那只手腕:“像这样下狠手切断桡动脉,或者尺动脉的情况下,血液会呈喷射状流出,又因为热水加剧了血管扩张,出血量和出血速度会更多、更快。”
  宋连盯着张姓男子,眼神冷得像是结了霜:“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男子下意识摇了摇头。在场所有人皆是迷茫的表情,听不懂这个奇怪的大人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你母亲真的是在这热水桶中割腕而死,那么这里的墙上、这里的桌角到地板、以及,手腕下垂处,全都会喷满血液!”
  但全屋只有地面那20多厘米的一摊血迹。
  “如果她是在水中割腕,再将手移动到桶外,那么水桶中的水应该是极为浓重的深红甚至近乎黑色!”
  而现在的水桶中只有半透明的红,还能看到尸体全貌。
  “所以!”宋连步步紧逼,视线像要穿透男子的伪装,质问他道:“你母亲的血液,都去了哪儿呢?”
  男子哑言,只一味摇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此案有他杀的可能,那么就必须对尸体进行解剖。”
  听说要解剖,男子激烈抗议,称母亲已经失了贞洁,不能再死无全尸。
  “不会死无全尸的,切掉的半截手腕,我都会帮她缝好。”宋连再不理会男子的反抗,让甲丁将他控制起来,对云娘说:“我们要对死者张氏进行尸检。备好工具,做好记录。”
  03
  宋连手握云娘定制的解剖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解剖台,岳云从旁协助,白队在前监工。
  精巧的柳叶刀自张氏胸口剌开一个“y”字切口,翻开皮肉,将脏器完全暴露出来。
  宋连仔细对五脏六腑进行尽可能的检查,因为没有检验设备,他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判断死者生前的情况。
  在解剖胃内容物的时候,宋连看了云娘一眼,对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的。
  但在宋连将胃内容物一勺勺舀出到容器里时,云娘还是控制不住的呕了起来。
  她自觉地远离现场,快速呕吐完毕之后,又回到宋连对面,继续记录。
  “死者胃里的食物几乎没有消化,”宋连还展示了一下没有消化的胃内容物是什么形态,便于云娘学习。
  云娘的脸色应该是极度不好的,虽然面罩挡住大半张脸,但额头的汗珠却挡不住的往下淌。
  “张氏儿子供述他在早饭后一个小时后离开,离开时张氏还活着。假使他离开后张氏立刻向桶中打水、坐入、尝试割腕失败,换手再来成功,这期间少说也要半小时。从割腕失血到死亡,也就是消化停止又需要十到二十分钟。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小时。”
  两小时,足够胃中的食物消化大部分。
  “可张氏的胃内容物几乎没有消化,她死于进食之后一小时之内!”
  “可那时儿子还没……啊!他在家中杀了母亲?!”
  宋连摇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因为血液量不对。”
  他环顾家中,又看向被控制着的儿子:“你的农具呢?”
  04
  那男子称自己回来的急,农具都丢在了田间,宋连便让人去找。
  不多时,衙吏就带着铁镐、砍刀回来了。
  宋连仔细观察,铁镐、砍刀上都有些许红褐色锈迹。mini日晷显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气温升高,宋连将农具摆放在院中,让大家不要走动,立等片刻。
  众人不明白宋检法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但都配合的等待。
  过了一阵,几只苍蝇飞来,盘桓在两个农具上方。宋连牢牢紧盯,屏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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