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是法医学鼻祖、即将在120多年之后诞生的南宋最有名的提刑官宋慈老师,在《洗冤集录》中提供的、世界上有记录以来最早的法医昆虫学、生物学、微量物证学案例:凶器上的人体组织和血迹在升高的温度下逐渐腐败,气味会吸引苍蝇聚集。
也就是说,苍蝇们停留在哪样农具上,它就是杀害张氏的凶器!
众人听到宋连的解释,再次感慨宋连乃大宋第一检法官,更有甚者认为宋检法在术士李士卿那里学到了不得了的“驭灵之术”,说宋连驱使苍蝇为死者引路。
当事人本人却在心里默默给宋慈老师烧了柱高香。
感谢鼻祖!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苍蝇们也是犹豫不决,这里停一下,那里停一下……
鼻祖的方子也……不好使啊!
宋连心里慌的一批,但面上还是十分镇定。
他仍然耐心等待,其实是在默默数苍蝇数量,待多数苍蝇恰好停留在砍刀的那一刻,立刻指认砍刀:“看!这就是凶器!”
他当然不是拍脑门瞎说的,因为砍刀上除了血迹,还有细微的人体组织、碎掉的骨渣……
是的,他完全可以不借助“生物物证学”,肉眼就可见。但他就是想显摆一下鼻祖留下的方法论,只是没想到玩脱了……
结合张氏手腕上那些并非自残能留下的伤痕印记,宋连大胆推测,模拟了儿子杀母亲的全过程:
寅时老母亲张氏像往常一样叫儿子起床吃饭,但用饭过后,儿子要求母亲和自己一同出门。或许是骗母亲,找到了一个相亲对象,或是其他理由。
母亲没有怀疑,跟随儿子一路来到无人的地里。
儿子说服母亲自杀,换取自己活下来的希望。母亲起初被说通了,尝试割腕,留下了犹豫的试探伤。但她反悔了,或者下不去手,拒绝自杀。
儿子气急败坏,用砍刀剁下母亲的手腕,血液喷溅,母亲在极速失血,儿子则冷眼旁观。待母亲心脏停止跳动,没有了血压,血液不再流淌,儿子背着母亲回到家中,将母亲尸体泡在热水中。热水使得尸体中未凝固的血液又流出了些许,造成了透明血水和地上一摊血迹。
之后儿子将母亲染血的衣物拿走,埋在某处田间,又将喷溅大量血液的地方翻土掩埋。最后在田间假装干活,等待尸体被他人发现。
男子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05
那夜宋连久久无法入睡。
那位母亲张氏,其实早早就与儿子商量好了自杀这件事。只是下刀时的痛楚让母亲害怕了,退缩了。儿子惊恐、慌乱、自责。或许在宋连揭穿谎言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宋连无法一味的指责这个不孝自私的儿子。他们别无选择。
千百年后的书本上,人们对这个时代的评述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北宋繁荣的商业发展,宽松的政治风气,以及由此诞生的极繁盛的文化生活和艺术审美。
正如史学家所说那样,宋连似乎穿越到了一个“温柔的盛世”中。
但那似乎只是汴京的繁盛,是大都市虚浮的繁荣,纸醉金迷的幻象,麻痹与隐匿了底层百姓的苦。仅仅一墙之隔的乡野,就是另一番更加真实露骨残酷的景象。
他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朦胧睡去,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活跃于宋仁宗时代的官员李觏,根据自己的见闻,写有一首题为《哀老妇》的长诗,用文学形式记录下了北宋差役法下百姓被迫让老母亲改嫁的人伦惨剧。摘录部分内容如下: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
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
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车送出门,急若盗贼驱。
儿孙孙有妇,小大攀且呼。
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第79章 曹县首富暴毙而亡
01
“宋检法!宋检法!时辰到了, 该出发了!”
宋连闻声睁开了眼睛,眼前黑魆魆的。
每一个不想上班的早晨,都感觉和工作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处也处不好, 分又分不了,孽缘啊!
宋连挣扎着起身,感觉骨头要散架。
“宋检法,您醒了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屋外月光洒了一地, 光中站着一个黑影, 是甲丁。
“宋检法怎地还没起来?怎么也不点灯?”
宋连的脑袋还在恍惚,问了一句:“大半夜去哪啊?”
甲丁翻了个死鱼眼,伸手用力掐了掐宋连的胳膊,对方吃痛斯哈一声。
“你知道去曹县要多久吗!现在不出发, 天黑都到不了!赶紧赶紧的!车都在门口等着了!”
宋连这才想起来, 开封府辖区的曹县出了恶性命案, 知县没有断决命案的权力, 只能上报州府,案子不仅涉及豪绅惨死,还牵连了一件富商“尸踪诡事”, 州府又再上报, 就报到了提刑司。
傅濂这几日忙得见不着踪影, 案子全权交由宋连办理。
于是,在一个鸡都没有起床的夜色中,宋连踏上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个出差之旅。
02
宋连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口, 牛牛专车已经等候多时。
宋连一脸惊讶看向甲丁:“你叫的?”
甲丁两手一摊, 表示与我无关。
“嘿嘿, 宋大人,提刑司没有公车你晓得伐?嗷呦~去曹县路途很远的!雇车子很贵的!”
宋连不明所以:“这趟你也免费?”
专车师傅表示这不可能:“这么远一个来回, 肯定要收费的呀!但是我可以便宜!便宜一半再一半!你们傅大人一比价格,肯定就选中我了呀!再说了,我们都合作这么多次了……”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专车,宋连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曹县那边是什么案子,什么情况,能不能报道现在都未可知,别到时候一个字不许往外说,你还要跟我讨要车费,我可没有!”
“嗷呦!宋大人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车钱呢!”
仔细一想,还真是,之前几次车钱都是李士卿出的。
确保钱包安全,宋连和甲丁这才登上牛车。然后发现,李士卿已经坐在里面了。
“傅濂又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跑这一趟?”
可李士卿的表情看起来也是一脸懵逼。
“对了宋大人,忘了跟您说,这位李公子刚好也要去曹县,我也给他便宜了一半再一半,你不介意同路吧?反正你们也住一起。说起来我还以为这趟你们也是一起办案呢!”
难怪车费这么爽快就打对折,敢情是顺风车!
宋连看着整装待发的李士卿,就猜到了大概:“莫非……曹县命案的苦主请你去作法超度?”
李士卿点头:“不过这次不是超度,是招魂。”
骗术终于推陈出新了吗!宋连表示非常期待。
牛师傅的牛牛专车什么都好,四平八稳空间大,就是太慢了。摇摇晃晃半天,还没走出厢坊,照这个速度,他们得走上三天三夜……
而且……怎么还停下了!
宋连想着要不然换辆马车,这走到猴年马月去了!但不知道差价傅濂能不能同意……
正想着,牛车门帘被掀开,又上来一个熟人。
03
三人面面相觑,中间地板上没有躺着盖白布的尸体本就已经很不习惯了,何况现在对面还作者一个大活人。
这牛师傅实在太狡猾了!顺风车也就罢了,怎么还叠加特惠拼车呢!
对面的云娘嘻嘻一笑,从食盒里端出七碟子八碗:“这么早出发,你们肯定来不及吃早饭,我可是丑时就开始准备了,都是各位爱吃的,快趁热吃!”
说着还不忘探出身子,给牛师傅也递了一份,甚至还有两头牛的新鲜果蔬!
看着一堆美食,闻着溢出的香味,听着肚子不争气的叫声,宋连那些劝阻的话跟着早点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拼车就拼车吧,但总感觉云娘可能被牛师傅多坑了一倍的价格……
04
宋连错了。牛车的四平八稳仅限于都市平坦的马路。
出城之后,全都是坑洼的乡道,车子一路都在不停地吱嘎吱嘎,好像随时要散架。
好消息是,牛牛专车在这种破路上竟然跑了起来,糟糕的是,更颠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宋连的骨头已经散了,腰酸背痛还硌屁股。
李士卿从出发起就进入了入定状态,至今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都怀疑他还有没有呼吸。
甲丁则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呼呼大睡,越颠簸睡得越香。
至于云娘,大概真的是熬夜给他们做早点,出城没多久就困得直打盹。她也不讲究,把坐垫铺在地上就那么躺下睡了。搞得宋连也不敢告诉她以前这个地方是用来放尸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