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然则,天佑我大宋!今有圣君,宵衣旰食,锐意革新,更有铁血宰臣,力主变法!国库已丰,兵甲已足!此诚乃天赐我大宋一雪前耻、开疆拓土之良机!
此战,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乃为我大宋国威、为百年之安危而战!此战,决定我大宋疆土之锋刃,指向何方!
我辈生于本朝,享太平之福,食君上之禄,沐浴圣人之教化,实乃三生之幸!当此国朝用武之际,大丈夫岂能安坐于书斋之内,空谈仁义道德,坐视我大宋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
这书生讲到激动处,猛地将头上的儒巾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虽为区区书生,愿为天下先!今日,我便弃了这生花之笔,去换那杀敌之刃!不再做一个安坐家中、空等捷报的懦夫,而要去做那个亲手将捷报,从敌人尸骨上取回的勇士!
官家已有圣旨!凡应募从军者,皆可免除家中三代之徭役赋税!
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赏钱五贯!夺敌一旗,可得官田十亩!若能生擒敌酋,更可一步登天,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诸君!随我往疆场之上,去取那泼天的富贵!用敌人的头颅,来换我辈的功名!
大宋的志士们! 燕雀只知巢中之暖,而鸿鹄,早已有飞越万里之志!
莫再犹豫!莫再彷徨!随我一同,从军杀敌!”
待我等将绘有日月山河的大宋龙旗,插遍河湟的每一寸土地,饮马于贺兰山下之时!我等,终将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开创出一个再无外侮、永享太平的万世荣光!”
书生说到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攥起拳头,嘴角噙着泪,声音颤抖而目光坚定,看向远处,字字万钧:
“大宋,万胜!”
03
这一通激情昂扬的演讲迅速点燃了民众的热血。他们或抱着为国捐躯的信念,或承了免税和赏钱的诱惑。总之,在书生跳下高台向募兵处走去时,身后已经跟着几十个“勇士”,怀揣一腔热血,准备上前线杀敌。
这场轰轰烈烈的热闹过后,街上又恢如常,云娘的食铺里更加沉默。
小孩在李士卿的保护下早已停止了哭泣,这阵正在白袍子里打盹。宋连和云娘各有心事,都在发呆。
良久,宋连才小声说:“那书生,是殿前司募兵处的人吧……”
朝廷为驰援熙河路战事,极力招募军士,在汴京城朱雀门外还特设了“殿前司募兵处”,为熙河开边招募“专兵”。
前几日宋连路过朱雀门的时候,也目睹了那个“书生”的一场激情讲演,只不过当时他cos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个小商贩。由此类推,这人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各个厢坊,扮作工商市农不同阶层,演说鼓动百姓入伍。
“甭管他什么人,都是在四处骗人!”云娘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前线若真的打得如此顺利,次次大捷,还用得着这样募兵吗?战争早就胜利结束了!”
云娘到底聪慧,洞察了本质。
宋连生在和平年代,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但他也知道,一场战争如果逐渐陷入持久,那么最终拼的就是消耗,消耗财力物力,消耗人的生命。
在底层百姓本就生活难以为继的情况下,这种消耗是一种极为危险的信号。
“老板娘可不要乱说话!”伙计忙要堵云娘的嘴,“前几日有人只是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声‘打什么仗,饭都吃不饱’,只这一句话啊!就被押送到衙门,最后扣了个叛国罪下了狱,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伙计为云娘担心,也担心铺子没了自己会丢了工作。这年头,四处都乱哄哄的,要找个工作太难了。
云娘咂咂嘴,想骂他最终还是闭了口。她知道这个伙计绝不是危言耸听,光是在她这铺子门口,因为一句话、一个反调被带走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们都感觉到了,时代正在剧变。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场剧变的开端却是由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王介甫而起。
04
事件起因,是一个名叫郑侠的小小“看门官”,向皇帝辗转呈送的一幅画。
这年年初,华北地区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可官府对战区的青苗法赋税催缴依旧半点不减,官民之间的矛盾再次激化。
河北受灾最为严重,饥荒肆虐,多地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地方官员上报了灾情,新法派却为了政绩封锁了消息,最终汇报给皇帝赵顼的是:多亏青苗法推行使“河北民不艰苦”。
每日都有大量饥民涌入汴京城,场面之惨,触目惊心。看守安上门的监门官郑侠不忍百姓惨状,让人画下了这些流民的悲惨景象,取名《流民图》。
他人如其名,侠肝义胆,冒着灭门的风险,通过一个宦官的帮助,将这幅《流民图》和一封痛陈新法之弊的奏疏,绕过了宰相府,直接呈送到了皇帝赵顼的面前。
赵顼本是熙宁新政最强大的支持者与推进者,他高坐明堂耳目受限,只能听到改革带来的利却看不到更为广泛而深刻的弊,一心以为新法的推进真的让大宋百姓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
结果却在《流民图》中看到了人间地狱。他深感震撼,为之动容流泪,寝食不宁。对自己一直坚信的“变法”事业,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太后与保守派趁此机会再次发起总攻,上书控诉王安石“变乱天下,民不聊生”,一时间弹劾王安石的奏疏堆积如山。
在天灾、民怨、朝前、后宫的四重压力之下,心力交瘁的王安石向皇帝请求辞去宰相之职,赵顼在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之后,最终批准了他的辞呈,罢免了王安石的宰相职务,贬去出任江宁府。
王安石虽然离京,但变法并未停止,接任他的宰相韩绛、吕惠卿继续推行新政。但此时的朝堂之上,变法派与保守派的斗争,已经从“政策辩论”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双方都在寻找机会,攻击对方的“黑料”。
而正在熙河开边酣战的大将王韶,他的崛起与王安石的变法密切相关。
05
王韶的“熙河开边”计划最初并不被朝廷接受,他屡次上书,又屡次被退回。很多朝臣认为他“贪功好战”、“扰边不智”。是王安石注意到了他,认为他的建议符合“富国强兵”新法的精神,于是力荐他。
王安石支持他开边,是新法推行的一个“样板”——既能增加边地屯田,又能防御西夏。
王韶是边地人,自小在甘肃一带长大,对当地地理、羌人、党项人等风俗十分熟悉。属于“脚踩泥地”的实干型人物。
从1067年到1073年,王韶带着他的大军一路挺进,不仅收复熙河失地,更使得北宋国境西延数百里,控制了青藏高原东北门户。
仅从朝政而言,王韶对赵宋王朝功不可没。
但王安石的罢相使得王韶在朝中的“靠山”不稳。保守派官员不断弹劾他“好大喜功”、“糜费国帑”。曾经被捧得多高,现在就被骂的多惨。
保守派骂他是边地屠夫,因为他修的寨多半建在羌人旧村上,战事过后,那些村庄常常血流成河。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
尤其他出身寒微,不守常规,说话耿直,最是书斋官员看不上的“野路子”,视他为“好战之徒”、“乱政之人”。
宋军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河湟地区吐蕃各部趁机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战局从“闪电战”,变成了漫长的而残酷的“拉锯战”。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各位的追读、投雷、浇灌、评论!
第188章 西湖美景三月天,治蝗达人苏子瞻
01
朝堂的剧变影响着体系内的每一个人, 尤其身居核心位置的重要岗位。
傅濂这只老狐狸,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更加隐藏自己,不但夹紧自己的尾巴, 也收了宋连的锋芒。
这些年宋连在他麾下办了不计其数的大案要案,工资也没涨过几次,休假也没兑现几回,趁着这个机会, 傅濂赶紧给宋连放了个长假, 打发他离开汴京,想去哪去哪,总之就是不要在皇宫面前晃悠,免得官家哪天又突然想起了他这个人物。
这种时候, 不被老总惦记才是安全的。
于是宋连在早春三月气温回暖的好时节, 南下杭州, 去找他的好homie苏轼了。
考虑到江南游玩需要钱财傍身, 宋连软磨硬泡拉上了李士卿,有钱袋子才有游玩的底气嘛。
此时的苏子瞻,正处在他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中。
几年前他因为反对熙宁新法, 自觉在京城无法立足, 主动请求外放。赵顼倒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岗位:去杭州做通判。
杭州通判是个比较清闲的副职, 没有繁重的公务压力。爱好玩耍的苏轼可以尽情摸鱼,游山玩水,还将杭州当做“驿站”, 接待各方路过的好友, 与他们诗酒唱和, 留下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千古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