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这没什么的,”甲丁安慰他:“这个世界原本就有黑暗的角落,但我们要看到光明的地方。”
  而他很快就看见了那个光明。
  三天后,彭戎从交战地风尘仆仆回到村寨,告诉宋连:经过联合军的不懈努力,各阵营将军首领同意休战三天,共同为死去的战友们送别。
  05
  夜色如墨,风从山谷卷起,带着血与盐的气味。
  昔日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寂静无声。盔甲破碎,旗帜倾颓,尸体堆叠成丘。有宋军的铁甲,也有吐蕃人的氆氇;羌人的羽骨项链与西夏人的铜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臂,又是谁的面孔。
  李士卿将最后一坛火油缓缓倾下,油液顺着坡流淌,在尸堆之间汇成暗色的河。
  他点燃火折,一声闷响,火光骤起。火浪卷上天空,映红了整片山岭。烈焰扭曲着空气,仿佛地狱张开了大门。火舌吞噬着血肉、仇恨、荣耀与悲伤,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业都焚烧殆尽。
  宋连站在高坡上,注视这一场宏大而沉重的告别。这不是法医台上的精准解剖,也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这是历史的伤疤。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吐蕃僧人最先诵起经文,音调低沉、悠长,如山谷里的风。
  羌族的祭司解开头上的发辫,从腰间拔出随身的短刀,割下一缕长发,投入火中。他们点起雪松枝,将烟雾迎向火光,用断裂的骨铃摇出沙哑的节奏。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亡魂,助他们跨越生死之间的险隘,那一缕缕白烟,便是引魂归野。
  西夏人面向火焰,右手横于胸前。他们的表情肃穆,用党项语念诵着古老的祷文:“血化为路,魂得安行”。他们祈求上天宽恕这些战死者的罪孽,让他们在“长生天”的怀抱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李士卿的手腕翻转,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盘旋着升入红色的夜空。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是非,俱付一炬。魂归来兮,各寻其途。此间之苦,就此作古。”
  灰烬飞起,他们在空中盘旋,在火中相拥。
  作者有话说:
  赵顼究竟为什么要把宋连发配前线,是要惩罚还是因为“天神”而留的后手?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新的一年,希望世界和平!
  第211章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01
  秋风扫过, 军营外的柴火劈啪作响。
  彭戎蹲在火堆旁,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们文官是真毬复杂!去了来, 来了去。都快赶上我们将领调动了!”
  酒气辛辣,激得他龇牙裂嘴,长长的“啊——”了一声。
  “这王丞相,满脑子都是法法法, 法个毬!靠他这法, 能打赢仗吗!开边开边的,开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毬没边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压低了些, 带点疲倦:“前两天新兵问我, ‘将军, 咱打赢了能回家吗?’我答不上来。毬, 那些文官老爷在家里舒舒服服写奏折的时候,咱兄弟在这儿掉命!”
  彭戎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地时候,宋连正“fefefe”地扒着火堆里的红薯。手指烫了就揪耳朵, 揪一会儿又去扒拉红薯。最后手指和耳朵都烫的通红。
  他和李士卿在边境前线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现在已经又迎来了第二个秋。
  二月份的时候, 王安石再度入朝为相,继续主持变法。通报当即发向各路辖区,抵达边境前线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我感觉, 这王丞相的屁股啊, 坐毬不稳的!等着吧, 不出几日,可能又会收到他被贬的消息!最好贬来我这儿, 我肯定好好‘招待’他一番!”
  宋连好不容易“铁砂掌”扒拉到一个红薯,听彭戎这么一说,手没拿稳,红薯又掉进火堆中。
  “哎哎哎!”宋连赶紧去捞,又被烫的“fefefe”。
  彭戎实在看不下去了,提溜起他的环首大刀,从火堆里扒皮焦里嫩的红薯拨拉出来,推到宋连面前:“就你这样的,怎么在开封府活到今天的?”
  “混的不行所以才被发配到这儿啊……”宋连专注地拨开红薯皮,又fefefe剥了一半,递给彭戎。
  彭戎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也跟着宋连一起“fefefe”。
  02
  彭戎所言不假,王安石回朝之后的道路走得也十分艰难。
  自1074年他罢相之后,变法体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司马光、富弼等反对派老臣虽然找问题挑毛病非常精准,但却提不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一度让赵顼十分气恼。
  终于,1075年春天,赵顼力排众议,重新任命王安石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很快又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介甫同志再次重回政治中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复出之后立刻就发现反对派依然团结一致的反对,但变法派内部却分裂严重。王安石主张法不容私,革命得非常刚猛,激起了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更明目张胆的争权斗势,赵顼被夹在中间,非常疲惫。
  边境方面,那一场不分你我的共同超度并没有让战争停止,短暂的三天和平之后,战火重燃。
  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西北用兵原本就大耗国力,变法敛财也入不敷出,王韶、种谔虽然在西北经营新地,但后勤保障依旧困难。军中怨声载道,军队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
  重重压力之下,赵顼开始怀疑“变法兼用兵”是否操之过急,与恩师王安石之间也出现了裂隙。
  王安石始终坚持“制度优先、法治天下”,但赵顼越来越关注“实际效果”。两人多次在朝会上发生争执,赵顼甚至派了内侍监视王安石。
  朝堂气氛和边境战事一样紧张。
  千里之外的彭戎并不清楚朝堂上这些风起云涌,仅从颠三倒四又模棱两可的朝廷旨意中也能猜中一二。
  庙堂太远,他们的声音无法触达,只能在阵阵秋风中喝着酒啃红薯。
  两口吞掉宋连给他的那半块之后,又用刀帮宋连把其余几个烤好的也递过去,一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宋检法,你究竟因为何事被发配到这里?”
  肯定不是为了给边境战士分类急救,傻子都知道。
  火苗噼噼啪啪,甲丁添柴的手顿了顿,闭目打坐的李士卿也睁开了眼睛。只有宋连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酒足饭饱之后打个嗝一样自然。
  “因为我去凤翔府验了一具尸体。”
  03
  宋连将周毅将军命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又讲述了所谓“大黑天神”如何利用这场战役逐步进入朝野控制权利的阴谋。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少数野心家自导自演、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权力的游戏。
  彭戎沉默着听完,突然笑了笑:“咱这些人,命贱,不值钱。”
  火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像在铁皮上蹭出了火星。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山影,闷声补了一句:“人生就像裤衩,什么屎尿屁都得接着。我骂归骂,明天打仗,该冲还得冲。”
  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宋连一定会刨根到底追问个“为什么”。但现在,他只是沉默着剥开了另一个红薯。
  彭戎不是高座庙堂之上的朽木之官,他冲锋于前线,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的残酷与肮脏。但他身为一名将领,却无法后退。
  在他身后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他们家人的期盼。盼儿归,盼土地,盼能吃上饭,盼着活下去。
  这场战争无论因谁而起,都必须且只能由他们来结束。荒谬可笑吗?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屈辱斩首,株连九族。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彭戎骂了一句,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04
  熙宁九年(1076年)四月,理想主义的王安石无法继续与现实妥协,第二次请求辞相,这次赵顼没有挽留。他仍然受到皇帝的封爵,但再未掌权,彻底离开了政坛。
  变法事务由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接手继续推行,却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党禁与政治清算。新旧党争从政见之辩彻底滑向意气攻讦的滥觞,一个温和理性的士大夫共治时代就此落幕。
  就在新旧党派更替争执的夹缝中,傅濂适时向赵顼呈递了一份奏折。他用十分客观冷静甚至平淡的语言,阐述了提刑司原检法官宋连,与前开封府衙吏甲丁、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的胞弟李士卿,如何在前线成功阻止了一场汹涌的疫病,极大保全了宋军的有生力量。
  宋连已将他先进的救治技术总结、分发给了各个战线将士。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不应再耗费青春于战火之中。
  奏疏的最后,垂垂老矣的傅濂向皇帝赵顼请愿:望能批准他们回京,继续以专业能力,为大宋司法体制的改革发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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