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宋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看到李士卿沉下来的面色,那是一副震惊、恼怒、悲痛的复杂表情。
“你对傅濂做了什么!”他一把揪住大黑天神,想要拽掉对方的面具。但对方早有防备,偏头一躲,便拧住了宋连的手腕。
“我给过你们机会,可惜呀,”大黑天神说,“你们不也被无意义的忙乱与执念遮住双眼了吗?”
宋连在面具上看到了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我看你们还是不要耽误太久,否则就听不到傅濂的遗言了。”
作者有话说:
相遇离别,都有时候,没有人能够永垂不朽。
第224章 这个叫“塔迪厄氏斑”
01
“死者……傅大人的……他的下颌、颈部、上肢、躯干都变得十分僵硬, 故能保持盘腿席地而坐的姿态,也是生前剧烈挣扎的表现。”甲丁陈述尸检过程时几乎不能完整说完一句话,“由于全身血液流失, 皮肤苍白,眼结膜有点状出血,尸斑……尸斑很淡……。”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都在颤抖。他突然握拳, 重重砸在旁边巨大的书架上, 指骨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甲丁,冷静,”宋连看他一眼, “你还要为傅大人做最后的勘验, 伤了手, 还怎么找他留下的线索?你揭掉了傅大人头上裹着的纱布, 擦掉了他脸上的墨迹,已经破坏了很重要的现场……”
“你为什么!”甲丁咬牙切齿,“你分明有机会为傅大人报仇!”他干脆蹲在地上, 抱头痛哭, 嘴里骂着粗俗的脏话, 不全是针对宋连。
“死者颈动脉、桡动脉、股动脉被切开,有生活反应。”
宋连忽视甲丁崩溃的情绪,撬开傅濂僵硬的下颌, 打开口腔, 将塞满的湿润碎纸团一点点掏出来。
这些纸团被墨汁染得漆黑, 不仅充斥口腔,还深入到了咽喉和气管上端, 堵塞了呼吸道。
“他的鼻腔、口腔、气管深处都有大量墨汁,”宋连握住傅濂的手,轻轻抬到眼前观察:“手腕脚腕有淡淡的淤痕,纹路印记像是麻绳类。甲缝里有衣物纤维和皮肤组织。”
“别说了……”甲丁一点都不想继续听下去。
但宋连却将解剖刀递到他面前:“你来还是我来?”
甲丁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宋连。他本想骂宋连冷血无情,但对上宋连目光的一瞬间,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他其实明白的,他能为傅濂做的,就是拿起这把刀,划开那些裹住真相的迷障,用铁证将凶手钉死在刑场。
他接过解剖刀,对着傅濂消瘦干瘪、老态皱褶的皮肤,坚定地划开。
“气管和支气管粘膜附着黑色墨汁,有细小的纸浆纤维。肺表面、胸膜下和心外膜下,有散在点状的暗红色出血点。”
“这个叫‘塔迪厄氏斑’。”宋连补充道。
“肺部体积增大,边缘钝圆,切开后有血性泡沫流出。这是因为……因为剧烈呼吸挣扎……导致肺泡破裂和充血。”
“甲丁,解剖还没有结束。”
甲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胃里有黑色墨汁混合液,以及、以及吞下去的碎纸团。从胃内容物判断……死者生前最后一次进食超过两个时辰……但死亡时间,判断不出来……”
凶手先切开了他的血管,然后才开始浇灌墨汁。失血让他虚弱、晕眩,想要昏睡过去;但窒息的痛苦又强行把他唤醒,逼他挣扎。他在失血的寒冷和窒息的黑暗中反复拉扯。
最终,应该是窒息先夺走了他的命。因为他的肺部有明显的水肿和墨汁吸入,眼睑有出血点。如果他是先流干了血而死,肺部应该是萎缩苍白的,不会把墨汁吸得这么深。
宋连做了最后的总结:“死者……傅大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经历了极其漫长、痛苦的溺毙过程。”
02
宋连用了很长的时间,为傅濂的遗体进行细致的缝合工作。每一次下针,每一道缝合,都能回想起傅濂那个狡黠小老头曾经鲜活的模样。
宋连恍然发现,从来到这个朝代的那天起,他便是跟着傅濂的,傅濂经历了他的喜怒哀乐,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们早已超越了属下与领导,已然成为了家人。
“傅大人!”解剖室外传来云娘焦急的声音,她踉跄着跑到傅濂的遗体边,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凹陷下去的“人”,不久前还光临她的食铺酒楼,与萃生逗笑。
宋连没有问云娘为什么现在才来,只是对她说:“送他的时候,带点他爱吃的糕点,省得他夜里肚子饿,跑出去夜宵。”
嘴上调侃傅老头馋,眼睛里酸涩得全是泪。
但他并不只是调侃。
傅濂死于凌晨,胃内容物显示他最后进食的是点心,进食时间是死前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前一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还能行动自如,偷吃零食。
“家里仆人的细软都不见了,应当是他们动手之后就连夜潜逃了,我已经通知杜大人下发通缉令。”甲丁垂着头说,“李公子有什么线索吗?”
整个解剖过程,李士卿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除了为傅濂超度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以李士卿目前的能力,他应该能更早预测到傅濂会遭遇不测才对,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士卿要这么晚才“算”到。
只有一次……当年查李三品家婢女食尸案的时候,李士卿也曾短暂地“失去”过法力,没能及时察觉到李三品的死亡。
“这次是为什么?你又‘看不见’了吗?”宋连问他,“自从看到了那个浑天仪上的符文,你就变得很不对劲。”
李士卿也不辩驳,只说:“我没有隐瞒你任何事。”
“可傅大人死亡将近十二小时,你却毫无知觉!”
“你们在司天监究竟聊了些什么!”甲丁恼怒上了头,说着就要去拉扯宋连和李士卿。
“好了好了!我们自己人相互猜忌,这不是正中了敌人的诡计吗?”云娘将三个人拦开,“现在最不该的就是自乱阵脚。傅大人一向心细,如果行凶过程很漫长,说不定他有机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
李士卿已经坐了下来,符纸在他手中翻飞又燃烧,最终变成一团烟雾将他包裹起来。
03
夜里十一点左右,仆人敲响了傅濂的书房门,为熬夜写什么东西的他送上了一份点心。
傅濂吃下茶点,然后便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几个穿着黑衣的人进入书房,一个人将他捆缚起来,另外两人将书房摆设成甲丁去时的样子。
他们将纱布裹住傅濂的头,将他放入一个很大的浴桶,用流动的墨汁不断浇在他的脸上,又切开他的几处动脉。他在疼痛与窒息感中醒来,剧烈挣扎,加速了血液的流失。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傅濂死亡。
李士卿在烟雾幻境中,“看”到了傅濂遇害的全部过程,死亡时间与宋连的推测几本对应,死亡原因则完全与尸检结果一致。
谁都无法想象,傅濂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的最后的这三分钟该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04
“你说,傅濂在吃点心之前,正在书写,那信呢?还在吗?”
李士卿摇头:“被带走销毁了。”
“你看到他写了什么吗?”
李士卿显得有些犹豫,但很快他便说:“或许有办法‘看到’。”
他将其余三人请出解剖室,嘱咐他们,任何人中途不得进入。
他在傅濂身旁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对解剖台上那具瘦小干瘪的尸体说:“当年方桂儒死时,我也曾尝试过叫他将线索指给我看,但失败了。”
他嘴角露出一些苦笑,说:“如今我不但要故技重施,还要上你的身,夺你的舍,与你一同回到案发之时。你我还要再次经历一遍那样的痛苦。”
“我一个人做不到。”李士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傅濂干枯的手臂,“傅大人,再帮帮我们罢!”
一股强劲的风从李士卿身旁吹起,他与傅濂手握手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在卷动的气流中,李士卿又回到了傅濂的书房。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副苍老的身躯所带来的各种疼痛: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吱作响,他的腰背无法挺直,断腿处的骨痂在阴湿的夜晚持续钝痛,让他一时间坐立难安。
傅濂就是拖着这样的病躯,在提刑司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可他展示给所有人的,都只有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此刻,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导致的手腕与指骨酸痛,让他一度想要停笔歇息一会儿。但最终他还是坚持书写。
他写:郑极任转运使期间,杨十七曾行贿过他,但这场权钱交易似乎并不完满,时间相隔太久,关键证据已被掩盖,难以将郑定罪;另,广传云在青曾当众羞辱、丢弃一名官员的赠礼,此官员正是郑极。吾今日留此证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亦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