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总是只看她,从来不曾就着黑暗如此感受过她偎贴的体温。
  没想到触及一点湿润,齐寒月的心跟着指尖不觉一颤。
  她…哭了?
  “你你你,我药水刚抹脸上就被你擦掉了!”
  齐寒月感受着指尖的探空,天舒仓皇后退,她感觉她在擦自己的脸,这种恍惚的感觉和心底莫名的不安如此契合。
  她轻叹一口气,不想再隐瞒自己多日来的疑问。
  “天舒,你我身世扑朔迷离,你不曾多说,我也从未多问。”
  “可我总觉得,你近来沉闷,与往昔有些不同。”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天舒抿嘴,如今齐寒月也是会直接开口询问了。
  她面覆白纱,看不见自己此刻有些难言的表情,唇间残留的余温和触觉在刻意回味间仿佛变得酥麻,舌尖轻舔下唇,像是海洋下泛着虹光的贝母,带着干净自然的味道。
  她只是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抬头间,被自己粗手粗脚弄乱的一缕秀发从齐寒月的额角滑落,就像一道勾栏在额间飘荡,让天舒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气息清冷高寒一尘不染,她不适合这样的发饰。
  光洁修长的手随心念从衣袖中探出,温柔的指尖拂过碎发到她耳畔,天舒随之开口,她不想瞒她,却也尽可能的斟酌着用词。
  “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被四方追杀,孱弱无力,只能以自损与天道换取生机。”
  “而梦醒后看见你,发现有你和我一并共御风雨,给我一种胜过终生的庆幸。”
  天舒垂首,望着身侧安静躺在剑鞘中的无夜剑,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闭了眼连草木都不让看见心底的颤动。
  她本以为选择去死是很艰难的事。
  可死过那一次后,才发现这世间多的是比死还艰难的抉择岔路,比如明知彼此的心意却不得不为。
  原来舍不得,才是对这个世间最真实的眷恋。
  “我生来就是神胎,无需修行就有神力。”
  “可这世间哪有这般好事,生而为剑灵,应当弑杀妖魔匡扶正道。”
  她不再说下去,齐寒月好像明白了她这些时日的思量。
  原来是自己的气息变得越发凶戾,才让天舒在迷茫于人情和使命之间。
  两人一时谁都不再开口说话。
  前世的自己为拖延魔神大军而形神俱灭,不知是因何种原因而带着这颗邪物重入黄泉,而天舒成了圣剑的剑灵。
  随着自己一步步与圣宝的连结,这种她不敢去深想的另一层关联逐渐昭然而出:这一世她直奔自己而来,除了前世相欠,更多也是有着自己生而为神的宿命。
  天道有情,再给了一世情缘。
  天道无情,一正一邪,双生不共存。
  齐寒月看不到天舒的表情,便将心中的想法不急不徐的一一道明,“天舒,虽然是你给我的希望,但我绝不会真的走到那天。”
  “我答应你,此生不堕魔道。”
  天舒怔愣抬头,泪眼朦胧间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齐寒月这样的保证。
  这句承诺让她的眼泪瞬间如溃坝的河流一涌而出,心梗到难以呼吸。
  她知道,齐寒月确确实实做到了。在魔神交战之际,面对魔神的多番邀请,甚至命在旦夕之间,她也一直坚守着这句诺言。
  齐寒月想到了这一层,可她毕竟不曾窥探过天机。
  轮回纠葛,最终是为造神。
  她并不知道此刻两人之间横贯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是苍天见她们都能为彼此而付出一切的不忍。
  所以天道选择让她在墙外,可以看见天命际会,看到早已形成闭环的宿命。
  而墙的这头是齐寒月那颗寂寂独行,愿意为她付之一切的情深。
  她们都没有错。
  只是太过残忍。
  被自己抛下的这错综复杂的五年时光里,这人都是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孤绝、独来独往,天舒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闷的钝痛弥漫开。
  手背仓促的擦掉眼泪,晶莹璀璨的泪珠在眼睫摇摇欲坠,她庆幸此刻的齐寒月看不到她眼中的内疚和心疼。
  她只觉得亏欠她。
  天舒伸手将眼前人抱入怀中,她想如果再不抱一下,可能也没多少机会了。
  齐寒月身子一僵,随即又缓缓柔软,安然被她圈在怀里。
  鼻息间是少女发丝上的淡淡的幽香,她感受到她微不可见的颤抖,她以为自己说对了。
  齐寒月的手从身后抬起,安抚般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自己早已下定决心,就算天舒被众生追讨,也一定会在她身侧。
  就算她死了……她也会再寻机会。
  齐寒月将头埋在天舒的脖颈,鼻息间都是少女干净澄澈的气息,一尘不染宛若天赐。
  而天舒咬着下唇,抑制着嗓间的沉重,两人之间仿佛横贯着山与海,彼此之间遥不可及,她却只能将她安放在这一方山海中。
  她明明能看到渺不可见的过去和触之可及的未来,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求解。
  第43章 蛮荒
  青草清新的气息混着夜露的微凉, 月光将两个少女的背影拉得极长,天舒伸手去摘下齐寒月眼上的纱布。
  一圈又一圈,好像逐渐掀起的红盖头。
  纤长的睫毛颤动着, 齐寒月缓缓抬头看向自己,这双宛若霜雪洗涤过的眼睛让她挪不开眼。
  周遭喧嚣尽数退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汪澄澈。
  不合时宜的破碎声传来,是周边的屏障被人击碎, 随即摩挲草地的窸窣声从远处炸开, 数道煞气趁着黑夜化作的暗影迅速向着两人包围。
  天舒眉峰一蹙,周身灵力已下意识运转起来。
  就见树林深处月光照不进的阴影里,几道人影若隐若现, 包围圈正朝着二人迅速收拢。
  天舒指尖扣紧无夜剑柄,冷声喝道:“来者何人。”
  男人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低沉的嗓音像是无数沙砾在喉间摩挲,落于耳畔难听至极。
  黑暗中的人影藏匿在诸多下属身后, 并不急于答话
  齐寒月指尖掐决, 双目凝神中在黑暗里看清了所有人的全貌, 来者皆是斗篷加身, 身形挪动如鬼魅。
  眼力提升至此是她没想到的,却也顾不上惊喜。
  男人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并未遮掩样貌, 头发乱糟糟束在脑后, 一双细长凤眼精光闪烁, 嘴型扁平上挑,似乎永远挂着一抹笑意。
  “正式介绍一下, 来日还有些时日相处。”
  男人阴恻恻地笑着,“蒋戾魂, 古鹰宗的三长老。”
  古鹰宗,此名一出齐寒月心头骤紧,天舒侧头颇有些歉意的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先逃。”
  说罢,无夜剑破空直刺而来。
  “逃?”蒋戾魂望着那道银光,大嘴咧开发出鬼气森森的笑,“逃得了吗?”
  话音未落,指尖两枚泛着幽光的细针已破空射来,精准封向二人灵脉。
  是封脉针。
  当这长针扎在身上时,天舒心头一震,想要闪避已然迟了。
  齐寒月步步后退,针入脉门的长针化作水流融入骨血,瞬间锁住灵力流转,周身修为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按住。
  天舒当机立断,反手拔针甩回,却被蒋戾魂随手一引,那根尚未入体的封脉针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他轻咦一声,随即恍然大悟:这具身体早已用过一次,此番自是无效了。
  “我该叫你少宗主呢?”
  “还是无夜剑灵。”
  他转着指尖的长针,嗤笑一声颇有些得意。
  一语落地,一股寒意从天舒心底直冲天灵盖,随即而来的是深深的恶心和背叛。
  剑灵的身份除了神阶,就只有叶洛泱、齐寒月、书老三人知晓,他们断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世。
  唯有在外门切磋赛时暴露的千瞳宗弟子身份,会被有心人传入远在蛮荒的古鹰宗,可算来相隔的短短时日…
  怕是赛事都还没结束,这消息就已被古鹰宗知晓。
  天舒想起薛将军将自己支来冥山,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被她不慎遗忘的细节。
  是暗桩。
  紫府殿,甚至是九狼门里都可能有的叛敌。
  不但将自己的身份第一时间告诉了有血海深仇的古鹰宗,还泄露了两人后面的行踪。
  蒋戾魂仰天狂笑,猛地一掌拍向地面。
  狂暴灵力轰然炸开,地面骤然破土而出数根尖刺,天舒拉着齐寒月纵身跃起。
  “想跑?”
  尖刺瞬间疯长化为青黑色藤蔓,如毒蛇般缠向齐寒月脚踝。
  齐寒月见状迅速甩开天舒的手,被扯落地面踉跄几步,腰间长剑出鞘示意她先走,自己灵脉被封怕是难以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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