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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虽然那日不凑巧,大公子回来了,他脑袋一昏,把梅花送给大公子,还叫殿下撞见了,发了一通脾气,但最后那支梅花还是养在了殿下床头的白瓷花瓶中。
  梅花……
  他忽而想起前几日,和殿下重逢时,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浓郁的梅花香味。
  自打重逢起,殿下身上就总有这梅花香味,起初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到前几日时,那味道已经太浓了,甚至不像是花香了。
  殿下从前用的熏香不是这一种,而他们都是乾君,是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的。
  他胡思乱想这片刻,雀澜已经吩咐嬷嬷:“去请世子。”
  昭文不敢再阻拦,只能退到一旁,不多时,嬷嬷把人请来了。
  顾砚舟视线扫过来,微微一愣。
  殿下的模样有些陌生。
  不是说他的外貌长相变了,而是神情,怔怔的,失魂落魄的,和从前闲庭信步、雍容自若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顾砚舟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祝时瑾一抬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顾砚舟走了两步,可又猛地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片刻,把脸别到了一边。
  “现在知道这模样丢人了。”雀澜道,“坐下。今日就把你们二人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祝时瑾顿了顿,在圈椅中坐下,一言不发。
  顾砚舟依然盯着他。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殿下,是不会让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别人看见的。
  难道昭文说的是真的?今日殿下不便见面……
  “好了,既然人到了,砚舟,你说罢。”没等他想清楚,上首的雀澜就开口了。
  顾砚舟回了神,脑中乱糟糟的,只得照着自己事先的计划,说:“娘娘,砚舟今日来此,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几年前砚舟受伤坠海,口不能言,自知无法再胜任武将官职,故而一直未回府衙复职。如今身体康复,希望能再为府衙尽犬马之劳,恳请娘娘、殿下,看在当年砚舟为大公子、为殿下舍命挡刀的份儿上,允砚舟官复原职。”
  “府衙的事情,我做不得主。”雀澜看向祝时瑾,“不过砚舟既然平安回来,身体也已经康复,自当官复原职。你觉得呢?”
  祝时瑾点点头:“自然。他想在府衙,就继续做中郎将,想在王府,也可做副统领,我差人去办。”
  雀澜便又看向顾砚舟:“第二件呢?”
  顾砚舟斟酌片刻,道:“果儿是殿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想……让果儿自己选,要跟着谁过。”
  雀澜顿了顿,道:“果儿是你一手养大的,要他自己选,当然是选你。可是,你带他出去,不一定能让他过上王府这样的生活,你是觉得他在王府过得不好么?”
  “王府锦衣玉食,砚舟倾尽所能,也无法让果儿过上这样的日子。砚舟只想让他能开心一些。”
  “要是这么说来,孩子自然是和从小生养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更开心。”雀澜道,“但是,如果父母都能在身边,那才是最好。砚舟,你真的不再回王府了么?”
  顾砚舟有一瞬间犹豫。
  就在这一刻,祝时瑾静静开口:“你要果儿跟你走,下一句是不是就要提和离了?”
  顾砚舟:“……”
  他咬了咬牙:“不错。最后一件事,就是希望殿下能签和离书。”
  祝时瑾看了他很久很久,才道:“今天,是我们重逢以来,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顾砚舟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万万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一句。
  “因为你不能说话,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想知道如何弥补你和果儿,你给我的却总是逃避和反抗。”祝时瑾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找到你,为你治伤,伤好了,你就要跑,我又把你抓回来,继续治伤,伤好了,你又跑了,一句话也不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欠你和果儿的,我想补偿给你们。我把你们接回来,让你住在清辉苑,可是你不肯,硬要去山脚下,我给你送了新衣、首饰,想和你一起给果儿庆生,你不来就罢了,还在当天逃跑,我补偿什么你都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是你要的那一个,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顾砚舟张了张嘴。
  不是的。
  我要的……很久以前,我就向你要过了。
  只是你也说过,我只是个出身低微的乾君,我不配。
  除了这一样东西,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你给的那么多,偏偏就没有这一样。
  可是这些话太过痴心妄想,说出来,白白惹人发笑,他不是年轻时候的顾砚舟了,一腔热血、不怕人笑,他现在怕了,怕被殿下笑。
  于是他说:“是。”
  祝时瑾的面色空白了一瞬:“……什么?”
  顾砚舟望着他,道:“因为你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祝时瑾面色血色尽失,怔怔的,很久都没能说出话,雀澜皱了皱眉,提醒他:“时瑾?”
  他恍惚地站了起来,还踉跄了几步,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昭文连忙扶住他:“殿下、殿下,您没事罢?”
  又连忙小声吩咐下属:“点安神香!”
  祝时瑾被昭文扶着,才勉强站稳,道:“失礼了。母亲,容儿臣告退。”
  雀澜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去罢。”
  顾砚舟又皱起了眉。
  方才那个有条不紊地说话的正常殿下又不见了,现在又变得像刚被嬷嬷请来时那样,丢了魂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回事?
  殿下生了什么病么?
  这几年他不在王府,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追着祝时瑾的背影,看着他被昭文等几个亲卫扶着出门,走出院门时,昭文抽出手帕为他擦了一下脸。
  ……殿下哭了?
  顾砚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差点儿抬步追出去,偏偏这时雀澜叫他:“砚舟,和离的事,便等时瑾恢复一些再说,你先去果儿那里看看。”
  顾砚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跟着嬷嬷到了书院,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里一看——夫子正在上课,堂中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果儿,另一个则是王爷王妃最小的孩子,祝应玦。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果儿显然要认真些,两只小手抓着课本,跟着夫子念书,小脑袋一摇一晃的,祝应玦则把课本立起来挡着,在课本背后玩玩具。
  不多时,祝应玦玩玩具被夫子抓了包,被拎到跟前罚站念书,果儿就在旁偷乐。
  顾砚舟微微一笑,看来果儿在王府过得还不错,庙会那天不高兴,也许只是碰上了什么小事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被罚站的祝应玦却正好看见了他,一下子抬手指向窗边:“夫子,那里有人!”
  果儿扭过小脑袋,看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爹爹!”
  他把书一丢,噔噔噔跑出来,就扑到了顾砚舟腿上:“爹爹!爹爹抱抱!”
  他仰着小脑袋张开两只小手,就和以前一样,顾砚舟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果儿双眼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爹爹你原谅我了吗?大坏蛋这次没骗我!他说好好读书、做功课,你就会来看我的!”
  顾砚舟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是么?他还说了什么?”
  果儿愣了一下,惊叫道:“爹爹你能说话了!”
  他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见爹爹讲话,十分新奇:“爹爹你多讲两句,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是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了吗?他说你去养伤了,就是去养嗓子了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像连珠炮一样,顾砚舟无法和他解释,只能简单回答:“嗯。”
  他见学堂里夫子还在等着果儿回去,便把果儿放下来:“好了,回去上课吧。”
  果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那爹爹你在外面等我。”
  顾砚舟顿了顿,道:“爹爹要走了。”
  果儿立刻抓紧了他:“爹爹要去哪里?爹爹不住在这里吗?”
  顾砚舟蹲下来和他平视:“爹爹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果儿听懂了他的意思,登时两只眼睛就泪汪汪的了:“爹爹不要我了吗?爹爹要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吗?”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拿拇指给他擦去脸蛋儿上的泪珠:“没有。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我要和爹爹一起走。”果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爹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砚舟花了点儿功夫,才求得王妃恩准,暂时把果儿接出王府,同他一块儿住一阵子。王妃许是要照看病倒的殿下,底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幺儿,正在闹腾的时候,一时忙不过来,便答应了,只是叮嘱他,果儿的功课不能落下,于是他便承诺,每天清早得送果儿来王府的书院读书,下午再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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