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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他醒时醉在泪里,睡时也梦在泪里。
  八年前的盛夏,魏国君后薨逝。
  魏文候一生流连花月,对这位贤良淑德的君后并不怎么宠爱,就连那年她去世,也是从前来禀报的宫人口中得知。
  当初嫁他时红颜倾城,再见却骨肉成灰。
  文侯动容万分,深觉自己亏欠君后颇多,将他一场身后事办的盛大,他在魏国国宗为君后亲立供位,在官中选了十二个年轻公子落发为僧,居住寺中为君后守灵三载。
  文侯此举在天下诸侯混的个情深不寿的好名声,只是可怜无辜儿郎,青春韶华尽付青灯古佛。
  月勾尘是他后来用的名字,他本家姓岳,名为钩尘。
  为他剃度的老僧说他尘缘未尽,把他的本名稍作修改,将勾尘两个字做法号给他。
  那年九月,山中的夜清冷,月勾尘守夜。
  他从前并不信奉神佛,如今即便要信,也信神佛慈悲,普度众生。
  既然神佛慈悲,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弟子受苦。
  夜里实在太冷,四下无人,他便拿下供案上的铜莲灯围在四周取暖。火光曜曜,果然暖和许多,他烤着快要冻得发僵的手,又脱了鞋子伸出冻僵的脚烤在火里。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他第一反应是夜巡的师父,慌忙将鞋子往蒲团下一塞,向着佛祖盘坐的端正,装模作样地敲起木鱼。
  门吱呀一声推开,扑进一地寒气冷月,很快就被关上。
  月勾尘不敢回头,脚步声靠近,一道影子缓慢地压下来。
  月勾尘死死闭着眼睛,做好被师父揪着耳朵训诫一顿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等来师父的唾沫星子,有抹微凉扫过耳朵,含笑的声音凑在他耳边:小和尚,木鱼是这么敲的么?
  他一惊,手里的木锤就毫不留情地敲在来人的额头上。
  来人是魏真,魏国的二公子。
  他和他,相识在那个清冷的秋夜里,有佛祖和铜莲灯为证。
  月勾尘的父亲曾在军营,后来因为坏了腿而归家。月勾尘年幼时,父亲便请了好友做他师父,教他习武。他虽迫不得已出家为僧,却如师父所言,他心还在红尘之中,他有放不下的家人,也有功名上的抱负,他在等还俗的时机,不想这身本事就此荒废,所以时常私下偷练。
  国宗艰苦,规矩森严,没有刀剑,他便用剪裁的长练为器。
  素月金秋,万千蝶叶飞舞,他轻捷身姿穿梭其间,袖中白绫吞吐若飞龙游风,刺金树而荡长风,一招一式攀花折柳的好看,又干脆利落的稳准。
  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坐在树上,大笑着给他鼓掌称赞。
  月勾尘没跟他说话,但这成了他们之间不言的秘密。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寺中几棵老银杏灿如金山。
  月勾尘在下面扫树叶,魏真半躺在树上,胳膊枕在脑后,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被密秾树枝分成无数股,流淌在层叠错落的金叶玉枝之间。他悬空的两只脚荡来荡去,看着青石地被他扫干净了,就踢上一边的树枝,金黄树叶又落一地。
  月勾尘不敢得罪公子,只能忍着,把手里的笤帚把捏得咯吱作响。
  魏真拨开遮掩的枝叶坐起来,吃的枇杷核一个准儿地撂进他脚下簸箕里,痞笑道:小和尚,我欺负你,你得反抗呀。
  月勾尘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笑,若他能反抗,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做和尚。他能做的,只是扫净落叶和枇杷核罢了。
  夜声寂阑,白日里扫干净的石阶青径又铺了叶子,洒了层银凉月光,又落了层幽黄灯火。月勾尘踏夜而来,推开高大的门,霎时就愣在当处。
  漫地铜莲灯火长明,围住的两个蒲团上,俊俏的公子支臂半躺,衣袂逸若白云,长发流如墨川,面前一堆瓜子皮闻得动静,他抬起眼皮看着他,灯火重重,随着他眼睛漾出的笑意曳动如星辰。他向他伸出手,勾勾手指,依旧带着点儿贵族公子欠揍的痞气和高傲,他说:小和尚,你过来。
  月勾尘磨磨唧唧地走过去。
  魏真坐起来,让给他一个蒲团,他纠结了一会儿,在他的目光中坐下。
  魏真又在身后拿出一个框,里头是几个个顶个大的地瓜,他问他:小和尚,你会不会烤地瓜?
  月勾尘:
  月勾尘更讨厌他了,他被迫做和尚给他娘守灵,可是他作为血骨亲子,却这般贪玩不敬,那他们的牺牲算什么?
  魏真似乎明白月勾尘心中所想,他把地瓜丢进火里,依旧笑得闲痞:小和尚,你心中有信念,就别被这些虚式迷住心。我娘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她不会喜欢你给她敲木鱼念佛经,如果她在,她会让你逃出这樊笼去闯自己的天地。
  他看着铜灯和佛像,却又叹气:但我又有什么立场来劝你呢?我不也在这粉饰的樊笼里。
  他看着月勾尘,你知道吗,我常在夜里听见冰河铁马,看见魏国的城墙不堪一击,可我们的君王还跪在佛前求神怜悯。好儿郎不该跪在这寺庙里,应该挺腰直背地站起来建功立业守家卫国。
  月勾尘听得振奋,频频点头。
  魏真看着他:可是,你现在连地瓜也不敢烤。
  那晚他们偷偷出去后山烤火地瓜吃,后来几夜,他们都去后山烤火地瓜吃。
  吃完地瓜,他还会给他指点两句招式。他说他有个朋友,教他许多机关阵法之术,时常拿来给他演绎,看得他叹为观止。
  他在立冬那日思家垂泪,魏真就偷偷带他下山回了家,他们蹲在墙头上,看窗户暖亮,他温柔地拍了拍他光洁的头顶,他说:小和尚,看,你回家了。
  他对魏真的感觉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滋生了变化,可他明白那心绪是诫,他只能在佛祖前更认真地敲木鱼。
  然而魏真没有给他掩藏心绪的机会,他抓住他偷看的目光,笑问他:小和尚,你也用这样虔诚的眼神看着佛祖么?
  月勾尘说不出来,只能强装镇定地挪开目光,跪在佛祖面前,虔诚地望着,敲着木鱼。
  魏真在他旁边笑:小和尚,你望着我的,不是这样的眼神呀。
  月勾尘不知道自己望着他的时候是怎样的眼神,但他知道,那是对不起佛祖的眼神。受戒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苦修三年,善修功德,让父母亲人和自己能少苦少忧。剃度之后,他念的经拜的佛,无不带着满心虔诚。
  可这个人的出现,轻而易举地就拨乱了他虔诚的心。
  他在佛堂里烤地瓜的事情还是被师父知道了,他挨了训诫,被罚到终年寂静的菩提山佛塔上禁闭抄写佛经。
  小雪那日,落下一场浩然雪事。
  大雪初霁,素月倾空,魏真身姿轻灵跃上飞檐,指尖一枚相思子弹出打在紧合的窗格上,窗户上剪出来的影子就打开了窗扉,探出的眸子美如古玉:不是下雪了,你怎么来了?
  他向他扬了扬手里一把酒壶,倚在飞檐上:小和尚,来陪我赏雪喝酒。
  他瞪大了眼睛:喝酒?
  魏真笑起来:大雪初霁,正是喝酒取暖的好时候。
  他摇头:我不能喝酒,这是犯戒的。
  他抱臂看着他:哦?犯戒?小和尚,你怕什么,如果你犯了戒会如何?
  枝头落下的细雪沉浮在月辉中,他说:犯了戒,佛祖一定会惩罚我的啊。
  他看了他一会儿,拎着酒壶落在窗前,真的不要喝么?
  他坚定的摇头。
  魏真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低头,贴住他的唇渡到了他口中。
  他瞪大了眼睛,任凭他口中的液体流进他口中,然后木然地吞咽下去。
  魏真抬手抚去他嘴角残渍,贴的很近,他说:小和尚,你犯戒了。
  月勾尘这才有所反应,然而口中却并没有什么酒味,而是满口茶香,他说:这不是酒,是茶,我没有犯戒。
  魏真哈哈大笑,看他的眼神却认真,他好心地提点他:小和尚,我亲了你。
  月勾尘的脸腾地变红,这句话震得他七荤八素。
  他努力地维持着镇定,坐回案边若无其事地抄写经书,一本正经地同他道:你没有听过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么?小和尚说,师父,你犯戒了,你怎么背了女人呢?老和尚叹道,我早已放下,你却还放不下!我现在就是和他们一样的处境,你是因为没有杯子才以口渡水,事出有因,佛祖不会怪我。
  他一板一眼的说完,将抄错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又淡定地铺开一张,重新写起。
  魏真倚在窗口看他:小和尚,那你放下了么?
  他抄写的笔顿住,滴落的墨在纸上晕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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