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阙金囚玉> 第60章

第60章

  许久,他小声道:没有
  他看他,眉眼温柔:小和尚,不要怕,就算你犯了戒,不是还有我么?如果佛祖不肯原谅你,我就替你去修行。
  他看着他眸子,那双眼睛那样好看,是世间最珍贵的念想,他说:小和尚,既然拿起,就不要放下。
  月勾尘出家是魏君的旨意,就算魏真是魏国公子,也不可能自己的母亲逝去不满周年就打守灵人的主意。
  他们互通心意,却依旧谨慎,他们住在寺中,依旧一个是闲散公子,一个是佛门信男,日子过得不能再规矩正经。
  纷飞的雪一场一场的落过佛塔,月勾尘日日在佛塔内抄写佛经,时而于披银戴雪的青松翠柏下飞舞长绫。魏真常常带着地瓜来看望他,他会指点他的招式,也会拿着装茶的酒壶倚靠在他窗前的飞檐上,陪他日月朝夕。
  次年三月,春风又绿。
  齐军进犯魏国边境,掀起这场战火硝烟。
  他送他到溪水边,他牵着马。
  清澈的小溪流淌一春柔光,倒映着一双人影。
  魏真停下,没有了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地看着他,他说:小和尚,我已经求过父君,他答允你们可以带发修行,等你长出头发,我就会来接你了。
  月勾尘平常守着戒规戒律,过得严谨又规矩,就算魏真有时候逗弄他,也是适可而止。
  小半年的时光,他们共度朝夕。
  但其实除了那回魏真以口渡水亲了他,平常连他的手都很少握。魏真时常担心他是不是喜欢佛祖比喜欢他多,又怕他抄经念佛真的要遁入空门去
  直到此刻,魏真看着他默然流泪。
  他想他该对他很好很好,超过佛祖对他的好,让他天真无忧,让他长命百岁,不再让他忧心不安,不再让他小心翼翼。
  他怎么能让这个人为他掉眼泪呢?
  他抬手轻擦他的眼泪,抵着他的额头:阿尘,我不能带你走,可是我想好了,平定战乱后,我就跟父王负荆请罪,求他让你还俗,让你和我成亲,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去赵国,在那里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抚着他的眼角:所以这些日子你也不能闲着,你要多跟佛祖他老人家说些好听话,让他保佑我们,好不好?
  他说:好。
  他送他踏马去,他迎他灵柩归。
  月勾尘在大梦里醒来,在疼痛里醒来,他枕着窗沿,他长发如瀑,他手里握着杀人的绫绡,他早已把佛经忘了个干净。
  妃鸢拿着大氅过来,为他披在身上,轻声道:天凉了,回屋里睡吧。
  他蜷缩在大氅里,汲取着那一点暖,闭眼时,泪珠滚落。
  一觉华胥梦,往事不堪忆。
  第49章 菩提
  长明灯晃在石塔里,庄与在灯影里把七年前的那场事娓娓道来。
  当年的魏国说的好听点叫做崇尚太平安宁,说得不好听点儿就叫避风躲雨偏安一隅。生逢乱世,不知居安思危,却追崇桃源之道,可是桃源纵然再美好,终归只是一个人的桃源,不会是一个国家的桃源。
  齐国骤然进犯,魏国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那一战,崔少归初次出任主将,所向披靡,势如破竹,魏国世子战死沙场,不久魏君也因忧思过甚急火攻心而逝,魏国君位便由二公子魏真临危继承。
  魏真即位,再度亲赴前线,率兵抗击,请来墨家后人制作防御兵械,崔少归的仗开始打的艰难,战况陷入僵持
  直至庄与带兵调停,战局再度反转。
  那场战争一打数月,魏真在前线铁马厮杀,月勾尘在寺庙里日夜祈福,然而等来的,却是魏真的棺木。
  月勾尘见到魏真的棺木,痛哭过后便是心如死灰,他想殉他而去。
  可是,结发夫妻,若无头发,如何结发,又如何成为夫妻?
  他不想追随他到了黄泉路上,还隔着一道不能执手的空门。
  所以他自请守在他的陵前,等长发及腰那日。
  在漫长的守候里他日夜忍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他想再见他一面,这个念头折磨着他,让他打开了魏真的棺木。
  棺木里空空荡荡,那里面没有躺着魏真。
  那夜下着大雨,惊雷阵阵,他冒着暴雨逃离了王陵,一路颠颠撞撞地下山,然而到了山下他才知道,魏国已亡,如今已归秦国统辖。
  所以,他拦在庄与马前,问他魏真何在?
  庄与不知该如何答他。
  因为魏真,他本该活着,他本该在那归途的棺木里。
  那时局势危迫,魏真将一切看的很清楚,秦国虽然代天子调停,实则用心难测,魏国覆灭已经是无力回天的事实了。
  他也许可以扛过这次祸事,但那场战事已经损耗了太多国力,诸国虎视眈眈,齐国再携风雨而来时,魏国要拿什么再去阻挡倾城之敌?再多的反抗和挣扎只会引来绵绵不绝的战争杀戮,所以他才将计就计,将魏国百姓交给秦王。
  秦王既然奉天子之令代为统治,那么至少,这千里山河的百姓还能拥有安定的生活,总比做亡国之奴任人屠戮践踏的好。
  他是亡国之将,是无能之君,他再无颜面对魏国百姓,他不再想着功成名就,他要回去找他的小和尚,他只想和他余生共度。
  他在一个夜里找上庄与,去掉黑色兜帽和秦王相坐而谈。
  魏真明白天下逐雄大势已起,亦知魏国的弊病,桃花不会开在铁马下,在这场乱世纷争里,魏国甚至做不了让人追逐的鹿,它只是一只蒙蔽着双眼的待人宰割的羔羊。
  齐君对百姓的剥削无度他看在眼里,秦王对黎国旧民的安抚仁待他亦有耳闻,魏国的将来不在他的手里,他明白秦王的势在必得。
  他也不想魏国将士再做无谓的牺牲,但他不能让魏国亡得没有颜面,所以他要秦王陪他演一出兵败后引领自刎的戏。他要在天下人面前死在疆场上,他要做魏国最后一点屹立不倒的骨气和血性。
  而在那时,秦国以调停之名介入齐魏两国乱战,本就惹人非议,秦王也正需要一个时机和名义。于是庄与成全了他,和他达成了私下的合作。
  这便是庄与跟景华说的下策。
  魏真败于齐军,血性不降,自刎疆场,魏国最后一道防护也轰然倒塌,秦军就在此时以驰援之名趁势而入,败退齐军。
  与此同时,假死的魏真躺在归程的灵柩里,他本该在王陵与月勾尘相见,带他远走高飞。
  然而,他的行迹却被齐国细作发现,齐君暗中派人追击。棺木翻倒在大雨的泥地里,魏真与之厮杀,趁着夜幕的掩蔽奔疾逃亡,杀手策马直追。
  魏真在亲卫的保护下躲进一间山林寺庙里。这寺庙破小,只有四五个沙弥,为躲追杀,他剃头伪装成了寺里的和尚。
  魏真在那寺里躲了半夜,杀手却在下半夜时折返回来,他们拿那几个和尚做要挟,捆住魏真的手脚,塞进麻布袋里带走,自此无踪。
  送灵柩归程的人怕事,便扶着那空灵柩回去,送上王陵。
  此后,秦军破城,庄与在魏都王城安排事宜,回秦时遇上月勾尘,才知魏真失踪之事。
  他派人追查,却也只查到那山间寺庙,寺庙里的和尚无一幸免惨死刀下,魏真踪迹便断在这里。
  景华听他讲了这段,心中有些唏嘘,却不觉得这是下策。
  他在铜灯光影离瞧庄与神色,大抵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了。
  其实,这计策再当时算得上是万全之策,只是庄与没想到齐君会对魏真穷追不舍,致其下落不明,他或许本就觉得自己有顾虑不周之责,后又遇上月勾尘,听了他二人往事羁绊,因而自称下策。
  然而那是庄与也不过才十六七岁,少年公子,秦国高悬的王位尚未能攀登而至,更没有亲臣良将辅佐在侧,又何必苛责自己未能算无遗策呢。
  庄与拿着火引,沿梯而上,将熄灭的灯盏一一点亮,景华在后面为灯盏添补香油。
  灯火在铜莲中绽放,旋转阶梯而上,在塔室铺开成池。
  婆娑光影中,席地而坐的佛家弟子正闭目诵经,双手合十捻着一串十四颗菩提子的佛珠,黑色海青广袖翩翩,样貌还很年轻,却是历经无终岁月的消瘦无色。
  闻得声音,他停止了捻动佛珠,睁开眼看着来人,念了一声阿尼陀佛。
  庄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淡声问道:苦修七年,尘心可渡?
  他神色没有变化,无悲无喜,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何处可渡。
  庄与默了默,指间捻着他的墨玉扳指:有一件事,该给你说了。
  他道:七年前,我在魏国枫琮山下遇到一个和尚,那时候他十六七岁的样子,说是从魏国陵山而来,遍体鳞伤的站在我的马前,问我,魏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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