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魏真闻言,面无表情,他的瞳孔像是忘忧河上的青莲,里面是如之动静不分、来之法应不二的平静无波。
庄与接着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怕给他希望,又怕给他谎言,只能把实话说给他。他如今就在齐国,他一直在等你。可无人告诉他,你在这里。
极轻的一声响,他手里捻的菩提子裂出细纹,凝成青莲般的瞳孔有微不可查的暗影,我知晓
他久不言语,声色干哑,非异人作恶,异人受苦报,自业自得果,众生皆如是。他捻动佛珠,施主心善,还请继续瞒着他吧。
庄与望着二人之间熠熠燃烧的灯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起身来,道:魏真,你等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梵莲寂静,灯火幻渺,魏真闭上眼睛,手捻菩提,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魏真闭眼捻珠,庄与转身往外走来,景华就站在门口未走进去,他看着魏真,也忍不住轻声叹息。
月勾尘已长发垂腰,魏真却入度空门,因差缘错,这般残忍。
二人沿着石塔旋梯往下走,庄与不知在想什么,一路默然无语,长明灯影影灼灼,煌织如烟,照得他面容明暖如玉。
景华走慢下来,侧望着他的面容,魏真怎么会在这里做和尚?
庄与在这塔中说话声音都是轻柔的,像是怕打扰了这里的清净,他拾阶而下,缓声道:当年,他被齐君劫掳而来,却并没有杀他,他是魏国的王室公子,齐君本打算借他的名义从我手中夺回魏国去,可不想他已经成了和尚。
魏真知他算计,便假戏真做,自称已经剃度出家,佛门弟子已不是红尘之人,怎么还能有名义来做一国之君呢?齐君气怒,便将他囚禁这后山石塔中,想等时机再做打算。这石塔原也只是关押犯人的一个地方。
他停下来,走到石窗口往外看,石窗镂空,可见外面红叶蓁蓁,浮屠寂静。
他继续道:魏真被关押在这里以后,齐君派人层层把守。后来的一天,这里来了几个和尚,以命相搏,立下这浮屠阵法,封锁了石塔,将这里改造成了如今这做佛塔,点起长明灯,拜下佛祖像,魏真便在这里修行,直至今日。
景华看那塔下的浮屠阵,明白为何那和尚能来,却只是造阵,而没有带着魏真逃亡。魏真成了和尚,于齐君而言便如同鸡肋,杀之亦不可惜,况且逃又能逃到几时呢?不如就在齐君眼皮子底下,躲在这阵中石塔做和尚,既能保全性命,也能另寻图谋。
黎国有叶枝和黎轻,魏国又怎会没有呢?
庄与收下了月勾尘。
后来月勾尘很少再提起过魏真这个名字,哪怕当初伤痕累累问出的魏真呢三个字,满是入骨情深和委屈。
七年,他破碎的眼神变成瘆人心魄的冷冶。
庄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小和尚注定会有无法磨灭的执念和伤痛,他喜欢这些有故事的人,有刻骨铭心的过往的人往往都很忠诚,因为他们不是忠诚于他,而是忠诚于自己。
执念和悲痛是锋利的剑,仇恨和宿怨是雪亮的刀,它们会在往后余生的磨砺中变得坚不可摧。
庄与沿着楼梯往下走去,金煌的灯光在二人分隔开的距离间流荡如云烟。
阿与,景华叫住了他,他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为何带我来此?
庄缓缓回首,望着他说:梅青沉说,他在豫金城里遇见了清溪之源的人。他在摇曳的烛光里笑了一笑:与其劳烦殿下暗中探查,打草惊蛇,不如,我直接告诉你就是了。
景华往下走,也融入那金灿的云烟中:你要说,何不说全。
他一步一阶向他走近:这机关是何人所造?
庄与很是干脆地告诉他:墨钤。
景华猜到了,墨钤所属的墨家这一只脉系正是在旧魏,当年魏真领兵抗敌,墨家也有出力。
他也是你的人?
景华已经走到庄与跟前了,他站在阶上,看他时需要垂目。
庄与轻轻摇头:不,他只是红玉轩的另外一位主人。
这回答倒是让景华意外。
庄与抬眸望着他,面颊上的小痣在流金一样的烛光间若隐若现。他说明道:红玉轩中,妃鸢和月勾尘是我的人,他有自己的势力,我们算是有点合作。
景华理解了,他跟你们的关系不错,没试过招揽他么?
庄与直言道:他不愿意。他笑看他:墨家自来追随正统,或许殿下可以试试。
第50章 空音
出得塔门,焚宠在石浮屠上按下一道机关,关闭了塔门。
二人沿着小石道往枫叶林外走,折风牵着马车在枫叶林外等候。
临上车,景华再度回望,漆黑的石塔坐落在寂静山林,但见冷月肃杀,枫火焚烈,苍峦倾压。
长明灯光燃亮在窗内,分不清那究竟是佛门净地,还是炽烈火宅。
景华回过目光,伸出手臂,让庄与借扶着力登上马车,他紧随其后,车帘垂落,折风驾车往山下回走。
山林密道紧窄,马车便也轻便窄小,车室内空间局促,二人并坐都要紧挨着彼此。来时二人也是这么坐,不过那时正值云霞栖山,妙景可观,两个人赏着窗外景,又讨论了些旧魏之事,说些闲话趣闻,气氛倒也自在和谐,车程过的也快。
这会儿却是截然不同,经历了方才那么一段,彼此都各有心事,沉默无声。月冷夜沉,更是无景可观,二人紧挨在颠簸的马车中,衣裳摩挲,锦音细细,垂灯摇曳,流光朦朦,不大一会儿,气氛便有些怪异起来了。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上疾行,车驾摇晃不止,紧贴的手臂和大腿也碰触不断,布料与皮肤摩擦出的热意让人无法忽视。
景华难以再继续想事,他想让彼此分开一些,可马车实在太小了,他的那点努力徒劳无功,反而因为若即若离,摩挲变成了碰撞,热意加剧成潮痒
景华在蔓延的热意里仰颈呼吸,想说点什么,驱散这尴尬的氛围,他偏头,却见另外一位像是全无感觉,似乎是疲倦了,眼眸半阖,恹恹欲睡。
景华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庄与察觉到他的注视,看过来,在流转荡漾的灯光里微微张眸,用眼神询问他有何贵干。
车驾碾上石头,庄与没有防备,在颠簸里晃倒在了景华身上,而景华也在慌乱中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臂,把人安抚在自己怀中。
过了片刻,晃荡的灯盏渐渐平缓,庄与竟就这么伏枕着他的肩没有起来了。
景华低头看人:睡着了?
庄与微微动了动,发丝摩擦过景华的侧颈,低声说了句什么焚香
景华忍着颈侧的痒意,对他说:庄与,起来,回去再睡。
半晌,庄与反应迟缓地睁开眼睛,他枕在景华肩上,慢慢抬头,目光看向他,眼底含着些盈柔轻懒的笑意,他轻声说:殿下不是想跟我亲近么?
他的面容浸没在摇曳朦胧的柔光里,肤白若雪,小痣鲜妍,眼眸流转,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丽色。
景华怦然心动,血如潮涌,神魂都生出一种震颤,霎时麻掉了半身。
他几乎是慌乱地转开目光,强自镇定道:便是亲近,也不是这么个亲近法。他如在湿柔的雾里,流晃的灯光让他眩晕,你要对我用美人计么?
景华听见庄与耳边轻声的笑,他慢条斯理地说:何至于此,我只是有些困倦了,想借殿下的肩膀枕一枕。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头低垂下去,发缕垂落在景华胸前,柔软的蜿蜒在腿上,殿下若是不愿意,可以放开我
景华闻言,骤然惊觉,他说要庄与从他肩上起来,可他揽着他后背的手臂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
马车在城外一条隐蔽的路口停了。
景华浑身僵硬,揽着庄与的手臂更是在他一路的挣扎纠结中丧失了知觉,枕在他肩上的人却是在他怀中一路安睡。
这会儿车一停,也不要别人叫,自己转醒了过来。
庄与从景华怀中坐起,神情有点茫然,怔怔地呆坐了片刻,才像是回想起了入睡前的事情,眼中慌乱一闪而过。
景华揉着僵麻的手臂,好整以暇地看他怎么面对自己。
然而还不及庄与有什么反应,车帘便被一把掀开,梅青沉站在车外,朝庄与道:阿与,还不赶紧下车来!赶紧赶紧!
庄与在梅青沉的催促中起身,对景华道:苍鸾会送殿下回去,我有事,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