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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庄与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片刻,他瞳孔微张,似是惊醒,他在微促的呼吸里手指蜷缩,却因为指尖发麻冰冷而无力攥紧。他面色苍白,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重姒看出了他的异样:什么样的梦魇?连蛊毒都无法帮你克制?你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他在齐国的时候欺负了你
  重姒有这样的猜测,也是因为一路走来,她实在听过不少关于他们两个的闲话,那些闲话,多指说秦王亲近太子,攀沐皇恩,用心险恶。
  重姒却是非常了解这两个人。庄与或许是有故意亲近太子的用意和谋算,可其实景华才是那个真正人面兽心的坏东西!能有如今这般流言蜚语的局势,便是庄与走了一步,也必是景华在前诱哄他了九十九步!
  庄与低垂眼眸,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脚尖一点碎成粼粼的一片:不关他的事
  他说的也不算假话,那夜景华是因为喝了酒而举止失仪,因为他也饮了些酒,神思也不大清明,后来回想,恍恍惚惚,犹如幻梦。
  而且那夜之后,景华受天子急召,天未亮便回程了,二人再没有见面。
  没有直面清醒后的尴尬,庄与也不想再去回想,便真如梦过一场。
  让他心惊呕血的,是他离开豫金前,和齐君的一场会面。
  那日庄与应邀前往,与齐君在他御书房中会见。
  庄与心思恹恹,不意与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与君上谈成的粮食已从秦国押运出发,不日便到齐境,齐君尽可放心了。
  齐君面容憔悴,望着庄与的眼神却是比往日温和。他含笑点头,不再说起公事,而是细细看着庄与,忽然道:你与你父亲很像,你父亲年轻时,容姿俊美,比你更甚啊。
  庄与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自己的父亲。
  齐君笑道:别意外,他叹气,感慨道:当年我们几个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跟你们一样,各处赴会往来,几个人自然相识。
  他追忆着少年往事:元年天子登基,我们几个在长安相会,那次长安之行,发生了许多事情,从那之后,大家就都彼此生疏,不再往来了。
  他用怜爱的目光望着庄与:尤其是你父亲,那年发生的事情,对他的伤害很大。
  庄与听得越发糊涂。他没有接话,因为齐君看他的眼神虽然慈爱,却让他有种毒蛇凝盯的感觉。
  这时候齐君又露出极为心痛不忍的神色:那日他醒过来,就那样了,不知道是谁,甚至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他一锤扶臂,愧怍愤恨:然而长安那些权贵,个个都不好惹,他受了侮辱和委屈,最后却只能息事宁人。
  齐君说得极为隐晦,庄与却是明白过来他言下之意是在说什么了,他心中震颤,又将信将疑。
  齐君望着他,还在感叹这往事:我还以为他经过那些事后,会一蹶不振,不会再有孩子了,没想到,他会遇见你的母亲,治好了他的隐疾,有了你这么个优异的孩子。不像孤,终究是个子嗣缘薄的人。
  庄与受着他温和欣慰的目光,愈发觉得感到阴冷。
  他知道齐君有过几个孩子,但都夭折于幼岁,他宫中的御医缪玠说,这可能是齐君自身有些病疾,使得他的孩子生来带病,不能长活。
  但是他的父亲,是因为不恋美色,少于宫妃亲近,所以一直没有孩子
  齐君今日所言,是在告诉他,他父亲这样是因为另有隐情。
  那是在很多年前,他父亲在帝都一场宫廷夜宴后,经历过不能承受的伤害和难以启齿的屈辱,而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而且极有可能是受帝都权贵威迫操控,将其封埋于尘土,他的父亲因此而身心重创
  这件事若是真,那实在太过惊骇了!
  他没有轻信。
  庄与目光沉稳地看向齐君,他还没有开口,齐君便又语重心长地说:孤见你,如见故人。说起旧事,也是想给你提个醒。你和太子殿下在我豫金出双入对,别以为孤不知你们私下里做过什么,孤不同你们计较。
  可是贤侄,孤是为你担心啊,帝都九阙,那是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地方,天子朝堂,便是世间最阴暗无情的蛊巢,从那里长起来的,能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年纪轻轻,孤是真怕你在他那里吃亏啊,怕你重蹈你父亲当年的无妄之祸
  他挑拨离间的目的太直白了!庄与不愿再听,起身告辞。
  齐君也没有多做挽留,他坐在宝座上,望着庄与离去的背影,轻笑着说:果真是个,畜生下的妖孽。
  庄与闻声,骤然回头。
  齐君仍旧那般温和地笑着,笑意在他明光倒映的眼中缓缓扩大,顷刻间翻转成阴暗的深渊,恶兽扑出,血口吞噬
  庄与不愿自己被他的言语困入牢笼。
  可那日,齐亘昶的话语,他的眼神,会在某一时刻,在他心中猝然回响,令他心惊意颤,不寒而栗
  不要紧,庄与含混地对重姒说:想必是近来事多,有些心绪不宁,生了梦魇罢了
  水波荡着扑上岸,在鹅卵石间拍卷出细碎的雪白的浪沫。
  他不愿再多说,也不愿再多想,抬眸温柔笑道:别乱猜了,真的没事。
  重姒轻轻叹气:我不懂你的苦处,只是要提醒你,这个扳指虽然可以帮你克制一时心绪,但并非长久之计,戴的久了,毒入骨髓,亦会产生和种蛊下毒一样的后果,会使你心绪麻木,情感淡漠,对身心具有损耗。庄与,你也不想最终成为的,是一个冷血无情、性情暴虐的君王,对么?
  庄与从她手里拿过扳指,放进个小盒子里收起来。
  大抵也就是近来琐事忧心,所以梦魇着了,我听你的劝,以后轻易不戴。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襄叔听说后,担心急了吧,若非朝中实在离他不开,他肯定不会让你一人前来。又柔声和他商量道:回头襄叔问起,就说我很好,可以吗?
  重姒笑看着他不说。
  折风和青良几个点起了火堆,扎起了帐篷,火堆上串了兔子和鱼,一旁还有个简易的锅灶,正煮着一锅蔬菜汤。
  芦苇荡里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漫卷的白絮中腾飞出个身影,一晃眼落在折风旁边,将手里拎的两只野鸭子往地上一丢,拍拍手道:把这个处理了也一并做了吧,嗯,不过烤的已经够多了,不然你看着炖个野鸭汤也不错。
  折风看着她又要往河边去,忙叫住她:苏姑娘,这荤的素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齐全了,你还要去做什么?
  女孩子回头,眉眼隽秀,神采飞扬,仿佛流云野风,她摊手亮出一把血淋淋的柳叶飞刀,道我去洗刀子啊,你公子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折风忙摆手:够了,够了,没什么缺的了。又说:请苏姑娘唤我折风便是。
  苏凉用河水冲洗尽干净了刀子上的污秽,摊成一片在地上晾,用帕子一一擦拭。
  重姒走到她旁边,这么仔细地瞧过去,竟发现几十把柳叶刀竟然个个都长得不一样,仿若真的二月春风剪出的柳叶款款。她好奇地问道:这些飞刀不尽相同,可是有别的什么用意?莫不是你打架的时候还要根据对手长相挑选个合适称心的?
  苏凉拨着将刀子翻了个个儿,笑道:我习武打架那是局势所迫为了防身,归根究底我还是个匠人,我在盛夏挑选了最精美的柳叶打模,足足三十六道工艺,才得了这造型优美锋利无比的飞刀,我们工匠嘛,一向都很严谨的。
  重姒拿过一片来仔细的地翻看:即是飞刀,飞出去就不一定还能飞回来,这样岂不是得时常换新?
  苏凉道:柳叶每年也长出新的啊,时时更新才有趣味,一成不变又有什么意思?我还打过一些桃叶刀杏叶刀枫叶刀什么的,不过都不如柳叶刀用得顺手。
  重姒眉眼弯弯地笑道:我觉得竹叶也很不错,再者,不如做个芭蕉叶刀,看看能否飞的动。
  苏凉爽朗笑道:这个主意倒是挺好的,改天我做一把,拿给庄公子试试呀。
  庄与望过苏凉,笑着谢她想着自己。
  苏凉一笑,起身收了柳叶刀,问重姒道:方才我见芦苇荡里有许多绿头鸭,羽毛很漂亮,你想不想去看?
  重姒欣然与她前往。
  二人走到芦苇荡旁,苏凉突然警觉,看着蒹葭深处笑一声道:原来上湫河畔的绿头鸭都已经成精,懂得偷听了。
  芦苇出传来两声笑,那人拨开苇丛走出来,跟身后一同走出来的男子道:本来想看个热闹,这下可好,热闹看的一般,却被个小丫头比喻成了绿头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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