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腿......抽筋了。”黎昭借着他的力站稳,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偷鸡不成,“刚才在池子里就抽了一回。”
  “怎不早说?”明臻眉头蹙起,“先别乱动,我扶你回去。”
  他调整姿势,半搀半扶地带着人往房间的方向走。
  黎昭龇牙咧嘴地借着力,嘴里还不忘嘟囔:“本来都快好了,都怪你突然转身,吓我一跳......”
  明臻侧目瞥了他一眼,尚且稚嫩的侧脸绷着严肃的弧度,却没反驳,只将支撑着他的手臂又放稳了些,提醒道:“看着点路。”
  两人搀扶着慢吞吞往回挪,半途正撞见闻声折返的十一皇子,凑近围着黎昭转了一圈,问道,“这是怎么了?”
  黎昭简略解释了几句。十一听完,脸上那点担忧立刻散了,反倒扬起下巴,孩子气的得意:“看吧,还是太弱惹的,平时锻炼的太少了。早说了让你跟我一道多练武,强身健体!你看弟弟我,活蹦乱跳的!”
  是黎昭不想吗?但十一那强度他实在搞不来。
  他也观摩过十一的教习师傅练剑,一招一式间很有气势。就连十一也能拿着个木剑粗略比划几招,给他羡慕的不行。谁还没个仗剑走天下的侠客梦呢,实在是他的硬件暂时撑不起那份潇洒。
  许是汤池一热一冷间的交替,当天夜里,黎昭就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紧了被子也不见暖和,半夜里热度就迅速攀升,迷迷糊糊觉得难受,“富贵,富贵......”
  值夜的富贵一听这声音就知不好,一探额头果然烫得很,“殿下唉,怎么泡个温泉又泡出病来了,我马上让人去叫医师。”
  院子里霎时灯火通明,深夜山庄寂静,这番动静惊动了隔壁厢房的明臻。
  他本就未深睡,听见隐约的脚步声与交谈声,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见富贵引着提药箱的医师匆匆走过廊下。
  “殿下夜里起了高热。”富贵见是他,快速交代了一句,便急忙引着医师入了内室。
  明臻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门扉,在廊下立了片刻,里间隐约传来医师低语和窸窣声响,他终究放心不下,走了过去,却只停在门外,未曾踏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医师提着药箱出来,低声嘱咐了富贵几句,便往药房方向去了。富贵忙进忙出,伺候黎昭服下煎好的药,一转身才瞧见门边那道静立的身影。
  “明公子?”富贵微讶,“夜深露重,您要不先回去歇着?殿下这边服了药,应当无大碍了。”
  他话音未落,内室却传来黎昭因高热而沙哑的声音:“明臻?”
  “嗯,我在。”明臻立刻应道,声音提高了几分。
  “怎么不进来?”里头的人又问,病中的绵软。
  明臻脸上有点泛红,朝着门内委婉道,“殿下,夜深了,不太合适。”他知晓往常黎昭在这方面不甚注意。
  内室静了一瞬。
  黎昭躺在榻上,被高热蒸得昏沉的脑子慢了半拍,这才骤然惊醒。
  在明臻眼中,自己此刻还是公主。白日里虽不用太在意,但夜间终是不太好。他们已经不是十岁顽童了,随着年岁渐长是得避嫌的。不过,还有两年,他就能畅所欲言了,只希望到那时这人不要气得太厉害。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我糊涂了,你别在意。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吃过药好多了。”
  门外,明臻听着那渐渐低弱下去的声音,“殿下早点休息。”
  次日,黎昭醒得比平日迟了许多。所幸高热已退,只是浑身黏腻腻的,格外难受。用过早膳,稍有了些精神,他便想擦洗一番。
  “富贵,和往常一样,备好热水和干净帕子就成,我自己来。”
  “唉,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我。”富贵一边利落地准备东西,一边忍不住絮叨,“您可快着些,仔细别再着凉。万一又发起热来......”
  “知道了,我有分寸。”黎昭摆摆手打断他,想了想又叮嘱,“对了,待会儿记得跟十一他们也都提个醒,别在母妃跟前说漏了嘴,平白让她担心。”
  “我省得。”富贵叫人抬了热水,将拧好的温热帕子并替换的干净衣物放在他手边,又检查了一遍窗子是否关严,这才带着人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临走前,想起了什么,“殿下,还有件事。早上十一殿下和明公子都来问过安,见您还未起,就没让打扰。都说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嗯,知道了。”
  室内恢复了安静。黎昭解开衣衫,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着。热意蒸腾间,总算驱散了黏腻与疲惫。
  铜镜中映出少年稍显苍白的脸,他抬手理了理微湿的鬓发,心道,还是这么俊。
  正想着,后背有几处却怎么都够不着,湿帕子勉强擦过,总觉得不得劲。他也没多想,习惯性地扬声:“富贵,进来搭把手,我够不着。”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殿下,没事吧?” 来人应道,声音却并非富贵。
  “什么?”骤然听到明臻的声音,黎昭下意识转身看了过去。
  明臻提着食盒立在屏风处,目光落在黎昭身上,中衣半褪,松散地挂在臂弯,露出清瘦的肩背,以及略显......平坦的地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明臻脸上的关切瞬间化作一片空白的惊愕,瞳孔微缩,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身,连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红晕。
  黎昭也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掉马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可他为什么会突然进来?这完全不符合明臻平日端方守礼的性子啊!
  “你...都看到了?”黎昭犹豫的说道。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明臻连脖颈都红透了,仿佛能滴出血来。
  半大的少年第一次遇见这事儿,声音磕磕绊绊,“抱、抱歉,殿下!外边没人,敲了门也没听见回应,又听到你在喊人搭手。没、没想到你......”
  “你先收拾妥当……我、我在外边等候。”
  说完,不等黎昭有任何反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怎么看都透着慌乱与无措,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与从容。
  黎昭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这个反应,到底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
  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他手忙脚乱地快速把自己收拾齐整,连平日里多少要敷衍一下的妆点也没了心思。
  他理想中是以后挑一个明臻心情不错的日子,自己亲口向他说明一切的。眼下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又没法说,该怎么解释?富贵跑哪里了,自诩要做第一总管,关键时刻他人不在!
  待黎昭整理好走出去时,明臻已在外边静坐等候,乍一看似乎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黎昭在他身旁的圆凳上坐下。
  明臻没有抬眼,只是将手边的食盒打开,从中端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汤药,推至黎昭面前。
  “先把药喝了吧。来时路上,我遇到了医师。”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始终不与黎昭对视。
  黎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这么多年也喝了不少,他很佩服这些医师熬药的手艺,每次都是不一样的怪味。
  刚放下碗,旁边就递来了梅子,“压压味儿。”
  黎昭接过梅子含在口中,酸甜味儿驱散了口中的苦感,也让他心下稍安。
  看明臻这样,应当是不生气的。等之后卡个bug,让富贵给明臻委婉解释一番来龙去脉,想来就能揭过去了。这样的话,那从前明臻拦着不让他去做的事,岂不是……
  在黎昭畅想的间隙,明臻却突然起身,对着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给黎昭吓得一激灵,“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唐突了。我自知此举不合常理,但今日之事终归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黎昭一头雾水:交代?不该是我给你一个交代吗?
  只听明臻继续道:“若殿下不弃,待回去后,我会即刻禀明父亲,请父亲向陛下求娶殿下。”
  说着,他解下腰间那对从不离身的游鱼玉佩,微微用力,竟将其一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黎昭面前,“以此玉为证。”
  黎昭彻底傻眼了,合着这人压根就没往“他是男子”那方面想?该说是自己这些年扮得太成功,还是明臻对他的滤镜实在太厚?
  他知道这时代的人早熟,一般世家子弟十四五岁议亲是常事,待及冠成婚。明臻今年,正好十四。
  可问题的关键是,自己是男的啊!对面是自己当兄弟看的、现在在他眼里也是个半大孩子的明臻!有点过于“刑”了吧。这玉佩是万万不能接的。
  而且,看着明臻认真的神色,就知道他是真心的,但也无关喜欢,纯纯就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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