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试验的人选非常重要。”江如野据理力争道,“师尊也说了,用量需极为谨慎,我在自己身上试药,才能更好地把握要把疫气炼化到什么程度。”
  傅问冷声道:“照你所说,你以后开的药方岂不是都要自己喝过一遍才敢用?”
  “这不一样!炼化疫气入药前所未有,师尊不也教导弟子用药开方需谨慎为上吗?”
  “这你倒记得清楚。”傅问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那为师在领你入道时说的第一条是什么?”
  “……”江如野沉默了一瞬。
  任何情况下,都要率先保证自己的安危,不许逞强,不许把自身置于险境。
  “从小到大,你因为这挨的罚还不够多是吗?”傅问训了他一句,“又忘了?”
  江如野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但仍是坚持己见道:“我会注意的,不会伤到自己。”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傅问审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炼化疫气的时候为师会与你一起,若有意外,为师自会解决。”
  偏偏正是因为这个,江如野才始终放心不下。
  他提出以疫气入药的时候没有多想,直到傅问在赵青云面前将所有责任一并揽下,江如野心底才泛起几分犹豫和不安。
  江如野虽对自己提出的方法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但说到底此法罕见,若真有什么闪失……他的师尊将第一个陪他一起承担骂名。
  于是他依然没有松口,哪怕傅问连劝带吓说了好几回,江如野就是要坚持先在自己身上试。
  或许是觉得他太冥顽不灵,到后来傅问的话音中都带上了几分冷意,凉凉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为师的话,如今你是半个字也听不进了?”
  “不是,我……”江如野急道,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不久前的飞舟上,对方怀抱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江如野听着对方骤然冷下来的语调,心里有些发酸,咬了下唇,品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和委屈。
  掩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压到了左手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意。
  江如野垂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傅问轻叹口气,道:“天色已晚,此事明日再议吧。”
  江如野讶然抬眼。
  “还疼吗?”傅问话音一转道。
  “呃,不,不疼了。”血色唰地一下从脖颈蔓延而上,江如野说话都有些结巴,欲盖弥彰地捏了下自己发红的耳垂,起身准备告退,“弟子……”
  “坐下。”
  “……”江如野又憋憋屈屈地坐了回去。
  “手,我看看。”傅问道。
  自己用了多大的力度,傅问心里有数,可哪怕打得一点都不重,江如野的掌心还浮着一层薄红,触碰到的时候仍惹得人情不自禁乱了呼吸。
  ……细皮嫩肉的,娇贵得很。
  温凉的触感传来,手心里被放进了一个小药瓶,江如野听傅问道:“回去歇息吧。”
  千言万语浮起又落下,江如野最终应了声,行了一礼后先行离开。
  江如野嗅着药膏淡淡的清苦味道,一整晚都睡得不太安稳,第二日一大早就往傅问的屋门口走。
  对方屋门虚掩着,江如野屈指敲了敲,准备进去时,一道灵力突然打来,擦着他鼻尖原地落成了一个结界。
  “……师尊?”江如野不解,以为是他来太早了,傅问以为有生人闯入,遂道,“是我啊。”
  可他下一瞬就明白了傅问为何如此。
  只见半开的屋门后,傅问撩起的袍袖还未放下,露出来的小臂上起了一片淡淡的红疹,在冷白的皮肤上分外扎眼。
  正是刚染上疫病后的症状。
  第30章
  赵青云看着留影珠的画面黯淡下去,沉思了一会儿,问一旁站着的林述道:“段驰为了争抢雪盏莲欲杀人夺宝,死在了傅问剑下,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可有看清?”
  林述摇头。
  赵青云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傅问对他的徒弟有多么看重,赵青云心知肚明,碰上有人要对江如野下手,他这反应不足为奇。
  但赵青云总感觉留影珠里的画面并非全部,区区雪盏莲,至于让那段驰冒如此大风险在傅问眼皮子底下动手吗?
  “段驰必定是想要独占雪盏莲,好回来邀功。”林述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人连能进我们栖霞宗内门都不满足了,去的时候还缠着傅谷主想要进漱玉谷,要是能独占取得雪盏莲的大功,他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的人。”
  赵青云沉吟着,看着留影珠灵力耗尽,一点点化作流沙在眼前散去,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林述说得不无道理,应该是他多想了。
  赵青云起身,那方法先用在谁身上昨日始终没有定论,他准备去找傅问继续商讨,刚走到门口,就撞上有弟子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进来。
  “宗主不好了!”那弟子一脸惊慌失措,“傅,傅……”
  因为极度惊惧,“傅”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青云看到自己宗门里的弟子这模样就心烦,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真是连别人的半分淡定都比不上,皱着眉道:“傅谷主怎么了?”
  “傅谷主他,他也染病了。”
  “什么?!”
  赵青云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想起自己昨日自嘲般的随口一提,只觉荒谬无比。
  可等他赶到傅问所在的后院,远远就看到了流淌着金色符文的结界将整个地方围得密不透风时,才不得不相信现实。
  哪怕有傅问自己第一时间就设下了结界,仍旧有丝丝缕缕的灵力波动往外溢出,带着可怖的威压,修为稍弱的弟子靠近一步就满头冷汗,周身经脉都像要被人碾碎,苦不堪言。
  站在最前方的只剩下了一个一袭红衣的身影,清瘦单薄的脊背紧绷着,似乎随时都要被此间主人外溢的威压迫得弯下腰来,掌下银白色灵流与结界的粲然金光相撞,额上都挂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固执地一步不退。
  “江小友!”赵青云落到江如野身边,急道,“傅谷主现在如何了?”
  江如野这才分出点心神来,转头看了来人一眼。
  少年人的眼睛通红,满脸着急担忧之色,可要破开傅问的结界并非易事,僵持之下他非但没有萌生退意,反而狠劲被勾了上来,整个人现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厉色。
  江如野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艰涩又低哑,夹杂着血气:“事发突然,师尊第一时间就落下了结界,我也进不去,不知道现在是何情况。”
  他一边说,拼着被反噬的痛楚,往外输送的灵力又加了几分,侧脸线条紧绷,满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赵青云看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眼前人在傅问面前一副安安静静、淡定自若的样子,狠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
  面前是傅问布下的结界,以全身修为为凭,恪尽职守地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哪怕是关系再亲近之人也没有例外。
  饶是赵青云修为已近合体期,此时也不敢靠近。
  他劝道:“江小友莫急,病症刚发作的时候会神志不清,这时候最容易压制不住灵力,傅谷主又修为高深,他肯定也是怕会伤到你,你稍等片刻,现在强闯只会让你心脉受损。”
  等?
  结界后的屋子门窗紧闭,把所有担忧着急的目光都隔绝在外。他的师尊在里面不知是何情况,江如野一刻都等不了。
  心急如焚。
  “赵宗主不必劝我。”江如野道,他指尖掐诀,周身灵力大盛,绛红色衣袍在风中翻飞,璀璨灵流再度撞上坚不可摧的结界中,“我一定要进去!”
  赵青云重重地叹了口气,下一瞬便是凛冽威压反扑而来,他连忙运起功法抵挡,整个人还是被冲击得连退几步。
  江如野更为狼狈,决云剑直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长的痕迹,才驻剑半跪于地稳住身形,闷哼一声,嘴角当即就溢出血迹来。
  江如野抬眼看着面前无论如何都破不开的结界,眼底逐渐漫上一层灰败。
  他怕极了这种感觉。
  被完完全全推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江如野握着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手背绷出隐忍的青筋,心头气血翻涌,盯着那金光流转的结界,只觉恍惚间又和他跪在傅问屋门外的那日重合,心口一疼,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赵青云说什么都不敢让人再如此硬来,把江如野扶起来,道:“先回去,你师尊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江如野没有应声,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执拗,说什么也不肯走。
  赵青云无法,以前他见人在傅问身边乖巧惯了,是真没看出来原来倔起来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
  正相持不下时,结界突然闪了闪,气势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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