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黄册上并未说吕饶成了亲,而他也问了南风馆的人,吕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京城之中,并无亲眷。
吕饶是一年前来京城的,平日除了在南风馆弹琴奏乐,就是偶尔去城外踏青。
贺兰舟抿了下唇,将草帽摘下,喝了口馄饨汤,问老板:“老板,你可认得对面那户人家?”他伸手指了指吕饶的住处。
老板正捏着面团,闻言望了一眼,点头道:“哦,认得,吕乐师,他弹的曲子好听。不过,俺也不懂那些,反正大家都说好听。”
贺兰舟又问:“那你可知刚刚从他住处出来的妇人,是何人?”
这馄饨铺老板在这儿摆了几年的摊了,比起贺兰舟来,自然更熟悉吕饶,见他打听个不止,防备地看着他,“你问这些干嘛?”
贺兰舟为求隐蔽,拉着吕锦城,把二人的官服换下,如今穿着一身常服,百姓自然不会对他们多恭敬。
贺兰舟轻叹了声,状似为难道:“不瞒大哥你说,我家妹子自从在城外看了眼这吕乐师,回来便不吃不喝,非他不嫁不可。”
听他这随口胡诌,吕锦城差点儿呛到,咳了两声,将小茶壶放到桌上,斜眼挑眉看他。
老板“啊呀”了一声,还挺欢喜,“你这小郎君瞧着年岁不大,那你妹子可有二八年华?”
贺兰舟含笑颔首,“正是此碧玉年华。”
“这吕乐师年二十三,虽是年长你妹子许多,但人可没话说。”老板是个热心肠,开始滔滔不绝:“刚刚那妇人是个洗衣的,吕乐师事忙,又是个男子,许多事做不惯,便请了这洗衣妇人,你若有心,吕乐师可真是个好妹夫人选。”
“你说说,怎么个好法儿?”吕锦城扭头问他。
老板答:“怎么个好?啧,这世上多少男子爱美色,可吕乐师相貌谈吐不凡,又有赚钱的本事,虽是乐户,但那也是靠自己手艺做生计。好女子嫁给他,擎等着享福吧!”
贺兰舟闻言,又叹气道:“老板说得是,只是人心易变,他现在瞧着百般好,可谁知会不会被人说动去赌、去喝酒玩乐,总归是我妹子一辈子的大事,我可不敢轻易上门结这个亲。”
老板见他二人穿衣的料子也属上品,知晓也不是差钱的主,看来果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老板赶紧又贴上前,凑到两人跟前悄摸摸说:“这你们可不必担心。我在这儿摆了这么久的摊,虽谈不上与吕乐师多熟络,但他身边的朋友,我可是见过的。”
贺兰舟与吕锦城对视一眼,南风馆的那些人可都不知道吕饶有什么朋友,都说他性子孤僻,一向独来独往惯了。
只听那摊铺老板道:“他只有一个好友,他那好友也是个闷葫芦性子,二人还曾在我这铺子吃过馄饨。”
老板朝转弯处的方向努了努嘴,“喏,那条巷子第三家,就是他那好友的住处。”
贺兰舟脑中隐隐有了些想法,只是还不连贯,等辞别了那摊铺老板,吕锦城碰碰他胳膊,“榕檀,那吕饶的曲谱,你可带着?”
因为吕饶很有可能与闵王案有关,贺兰舟一直随身带着那曲谱,此时闻言,将曲谱拿出来,递给吕锦城。
吕锦城顿住步子,停下来翻看曲谱,虽没看出个什么来,但还是将曲谱整个看完,然后合上,问贺兰舟:“你说他当日说此曲名唤《与君曲》,他说是与诸君,可若按你的推测,他知晓凶手是谁,会否这曲子是为那凶手所做?”
贺兰舟猛地侧过头看他,又听他道:“士为知己者死。若吕饶真的曾受闵王迫害,他那好友岂不是……”
吕锦城缓缓道:“最有嫌疑?”
“糟了!”贺兰舟惊呼一声。
当日他们在城东的南风馆,吕锦城曾说吕饶的曲子有北调豪迈,是士之怒,有南调凄婉,知己死,则必不独活。
“走!去那巷子的第三家!”
贺兰舟同吕锦城说完,又招呼一众顺天府的衙役朝摊铺老板所说的吕饶好友的住处跑去。
如果真是吕饶与他那好友……
正此时,之前被派去监视城东南风馆的衙役跑了过来,刚跟贺兰舟迎面碰上,就大喊道:“大人,那吕饶今日并未去南风馆!”
贺兰舟心下一沉,只得让众人加快步子,他们、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漏了风声的?
等他们寻到那处人家时,大门大开,院子里一片沉寂。
贺兰舟率先迈进院子,一路朝屋中奔去,还未踏上台阶,便见屋中立着一道清绝人影。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道袍,头戴银冠,正是顾庭芳。
“太傅大人?”
顾庭芳听到声音,回身望去,他这侧身之际,贺兰舟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情境。
那房梁之上,麻绳麤紃,上坠着两人,皆衣衫齐整,不染分尘。
唯下摆飘荡,舌突肤青,死有多时。
贺兰舟愕然瞪大双眸。
吕饶——死了?!
第15章
“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在此贼犯床下找到的。”一衙役将一个包裹打开,递到顾庭芳身前。
若是将那些东西装扮在人身上,正是那哑奴的衣裳、头发与脸上的皮肤。
如此,亦确定吕饶的好友,就是那哑奴,也……正是杀害闵王的凶手。
贺兰舟还处于震惊中,顾庭芳已是关切问道:“兰舟兄没吓到吧?”
他眉眼温和,好似真怕上面吊着的两人把贺兰舟吓个好歹。
贺兰舟回过神,摇摇头,看向顾庭芳,问:“太傅大人怎么在此?”
顾庭芳回:“本是奉陛下之命,去大理寺询问闵王一案的进展,恰好大理寺查到了些线索,我便跟着过来了。”
贺兰舟朝屋内逡巡了一眼,果然见到那位大理寺少卿。
下一刻,大理寺少卿手拿着封信过来,对顾庭芳恭敬道:“大人,这——应是凶手留下的认罪书。”
顾庭芳接过,细细看了起来,末了,轻叹一声,又将纸张递给了贺兰舟。
“贺大人是顺天府的人,闵王此案,顺天府也有参与,贺大人也看一下吧。”
贺兰舟瞧了眼少卿,见后者并无反对之意,亦没有推辞,接过信,与吕锦城二人一同看了起来。
【吾:吕饶,吾:阮青,自知罪该万死,升斗小民,哪敢与日月争辉?吾二人之罪,认矣。杀人者,当偿命,吾等自不苟活。但闵王之恶,天地星辰不可抹,山川之河不可洗。其罪,亦当被万人所知,为世人所唾,当受阿鼻地狱之苦,满身血污而亡……】
仅是一个开头,字字句句皆是愤恨,字透纸背,可见写信之人写下这么一段文字,是有多痛恨闵王。
信中交代,哑奴正是吕饶好友,阮青所假扮。二人都曾是左都之人,幼年时,也是相好的玩伴。
后来,阮青举家搬迁,二人没了音讯。
而吕饶因家道中落,不得以卖艺为生,却被闵王看上,闵王不顾其意愿,在邀他入府弹奏之后,强占了他。
吕饶在闵王府足足待了七日,离开时,满身是伤。
信中还道,如吕饶的男子,在闵王府多不胜数,闵王是个十足的禽兽。
一年前,吕饶上京,偶在郊外踏青时,遇到赏花弹曲的阮青,袅袅之音,萦绕不绝,吸引着吕饶上了前。
反应过来的吕饶,见到面前的男子,第一个想法是离开,可那人唤了他一声:“阿饶。”
幼时称呼,出自幼年玩伴。
二人相认,又以琴音相交,再为知己。
【我二人素来寡语,为乐一道,甚乐哉。我二人常于城外相见,奏乐而和,南风馆之人的确不知我二人关系,他们亦与此案无关。当日,吾阮青以白纱覆面,身着白衣,形容与阿饶当日在左都闵王府一般无二……】
人喜欢的事物,哪怕失忆,都不会变。
虽然闵王并不记得,自己曾经侮辱过那样绝世出尘的儿郎,但当阮青以那样一副姿态出现时,闵王还是喜欢的。
甚至,在阮青故意含情脉脉扫他一眼,又朝他身后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后,闵王甩开护卫,紧跟上前。
将阮青拥入怀中时,其人顿时如入云烟,已忘自己乃凡间人。
阮青告诉他:“明日亥时三刻,于此‘一’字房中见,只是切不可让他人所知。妾非南风馆之妓,若被他人发现,自己便再无活路。”
闵王早被美色冲昏头脑,哪会想这其中奇怪与诡异之处,自满口答应。
而南风馆每到亥时便会换值,哑奴正趁此时进了那间房,南风馆众人亦不会在意一个早该下值的哑奴在哪儿。
等到闵王进了那间房,等待他的便是蓄意已久的绞杀。
按说,吕饶被辱之事已过了许久,又有好友相伴,即便再见闵王,也不会有此杀心,更何况阮青?
但奈何闵王虽失忆了,却死性不改,早在他去逛南风馆的第一日,又看中了乐师吕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