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赵六为人节俭惯了,果断弃了马车,人背着麻袋就进了城。
  贺兰舟也没想过那妖书会是他从江州带过来的,原本他只想京城的书局没刊印过,那想要带这么多书进来,多半是京城临近的州县。
  却没想,竟有如此波折。
  贺兰舟都有些佩服赵六了,不过,他更佩服这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远在江州,把妖书撰写出来,再雇人运至京城,即便想找到此人,也要至少一月才能从京城到江州。
  只怕等他们到江州去找人,也早已人去楼空了。
  “大人啊!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也不知道这是那种书啊!”赵六哭着抹眼泪:“那人只让我将书带进京城,自有人来找我取书,甚至都不用我拿去卖,那人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这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我乐得一晚上没睡。”
  可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赵六悔不当初,又低低哀哀地嚎:“我是真的不知道是那妖书啊!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这真不关我的事啊!小人连字都不认得啊!”
  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贺兰舟问他:“你说到京城后,有人来找你取书,那人是谁?”
  赵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闻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小人不知。当日来取书之人,只敲了三声门,让我亥时三刻,将书放到客栈后身即可。”
  妙来客栈地处偏远,后身是一处空地,人人都可去,更别说当日是重阳,人头攒动。
  而赵六连那人的脸都没见过,这线索也是断了。
  不过,贺兰舟还是让衙役去查了查,看重阳那日亥时前后有什么人在那妙来客栈附近走动,形迹可疑的。
  贺兰舟还问了赵六,可记得将书交给他的人有什么特征,是不是就是此人成的书。
  赵六就答:“那人就是江州人,口音与我一样,不过,他极为文雅,风度翩翩,还说自己写过软、软什么的东西,在京城广为流传。”
  有一衙役道:“《阮青传》?”
  赵六点头:“对对。”
  络腮胡子衙役一拍大腿,对贺兰舟说:“大人,就是他了!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
  第31章
  贺兰舟也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用这霸气的“云中一孤鸿”的名字,瞧瞧,抢注商标还不算,还想栽赃嫁祸。
  底下赵六擦了把眼泪,“我当时就想,这人在京城这么受欢迎,难怪给银子这么大方,那我这一趟肯定赚啊。”
  不知想到什么,赵六又呜呜哭了两声:“他跟我说,这是最新的本子,不能被别人瞧见,否则会有人模仿抄袭,让我务必保密。哪成想是这么个害人的妖书啊!怪不得要我保密呢。”
  赵六哀哀地又哭起来,贺兰舟被他哭得头疼,拍了拍桌子,赵六吓得一哆嗦,止住哭声。
  贺兰舟问他:“你可还记得那人的长相有何特征?”
  赵六回忆了一下,比划着:“他长得很、很俊美……”
  赵六似不知怎么形容,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他很好看,特别好看。”
  贺兰舟:“……”
  也不知是哪个衙役,出声问他:“比我们小贺大人还好看?”
  赵六迟疑了下,然后摇头:“倒是不如大人好看,但那人像飘起来似的,不像个凡人。”
  这就是所谓的气质出尘了,依照赵六的描述,这人自称“云中一孤鸿”,喜穿白衣,衣裳花纹淡雅,可不是不像凡人,像只“孤鸿”吗?
  “哦,当时我说他公子不像凡人,他还冲我笑来着。”赵六道:“他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唇边的地方,有一颗痣。”
  贺兰舟问他:“哪侧?”
  赵六想了想,“右侧,对,右侧!”
  贺兰舟指了指自己右侧唇角的位置,向他确认:“你确定是这里?”
  赵六点头:“对对!”
  贺兰舟又问他痣有多大,让人拿了纸笔,在纸上先画一个英文句号大小的痣,又画一个中文句号大小的痣,还不等他再画第三个,赵六指着第一个就喊:“就是这么大!就是这么大!”
  贺兰舟找来了画师,让赵六又对画师描述了一遍,拿到了那人的画像。
  古代的绘画水平的确很高,虽难以完全复刻,但也是与本人像个七八分了。
  此人有一双笑眼,长眉如山,鼻梁高挑,难怪赵六一直重复他长得好看了。
  “啧,长这个模样,难怪给自己起名叫‘云中一孤鸿’了。”有衙役喃喃道。
  贺兰舟:“……”
  梳理了妖书从江州运至京城一事的脉络,贺兰舟心里微微发苦。
  “云中一孤鸿”的名字是他起的,但《阮青传》不是他写的,除了他给书铺的那篇阮青、吕饶的绝笔书,就再没用过这个名字。
  随后有人用这个名字写了一篇列传,在京城广为流传。
  这人还真用这名字火了,等他火了,又写了一本妖书,妖书上虽没写明作者,却是告诉了赵六。
  这不明摆着知道赵六迟早会被抓,赵六也会供出他曾说过,他就叫“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拧了拧眉,叹了口气。
  系统安慰他:“安啦宿主,我说过的,你怎么都只会死在男主手上,现在男主还没积攒够实力回来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系统反反复复就这句话,贺兰舟都懒得搭理他。
  他不会死,难道不是因为他在努力活吗?
  贺兰舟将此案目前的审理写成折子,上报给了施寻,随后又让衙役们去找《阮青传》是哪个书局刊印,又是哪个书铺最先售卖的。
  这么一查,竟然与这妖书情况类似,起初只是有人将这《阮青传》卖给一家城南的书铺,别的书铺一看这传记火了,各自找了书局刊印。
  而这源头还果真指向江州。
  第一家收到《阮青传》的书铺说,是个小贩将书卖给他们,那小贩与赵六一样,充当个运书的角色,只是这《阮青传》起初运至京城时,可没妖书那么多。
  顺天府找到那小贩审问,小贩亦说让他运书的人叫“云中一孤鸿”,是江州人士。
  《阮青传》现世距离妖书出现,已有一月之多,这人竟然在江州一直没走?
  想了想,贺兰舟觉得,多半他得去江州一趟,找找线索,若是此人狂妄至极,还等在江州呢?
  还是说,这人是刻意引人去江州?
  贺兰舟眉头打着结,一脸的严肃。
  正巧这日下值早,回家的路上正巧碰到了顾庭芳。
  顾庭芳正在馄饨铺吃馄饨,见到贺兰舟,笑着招了招手:“兰舟兄。”
  现下天气愈见冷,天也黑得早一些,此时天边一头压着黄昏,一头压着浅墨。
  顾庭芳的面容被隐匿在这两种颜色间,笑容和润,颇有些醉人,贺兰舟看得呆了呆。
  “兰舟兄可用过饭了?”顾庭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对他道:“若不曾用过,不妨一起?”
  贺兰舟只矜持了一瞬间,就飘飘忽忽地凑了过去,顾庭芳见他过来,笑容便加深了几许。
  自那日重阳一别,贺兰舟因着妖书案没少忙活,一下早朝,就跑没了影,顾庭芳这些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兰舟兄这些时日忙得很?”顾庭芳为他要了碗馄饨,不经意问道。
  一提起这个,贺兰舟就有些头疼,神情都委顿了,“这传播妖书之人太过谨慎,面都没露过,又排查了重阳当日在妙来客栈的行人,却是人海茫茫,大海捞针。”
  贺兰舟一查出结果,就上报给施寻,施寻再去禀告沈问,最后经过沈问的润色,将结果递到了小皇帝的案头。
  顾庭芳身为太傅,自然也知道些缘故。
  是以,即便贺兰舟没从头说起,顾庭芳也能明白。
  他闻言,提匙的手一顿,抬眸问贺兰舟:“那兰舟兄如何打算?”
  贺兰舟:“京城从赵六这儿取书的人没了线索,我想着从江州写书那人查起。”
  贺兰舟始终不想管那人叫“云州一孤鸿”,是以每每别人问起,他都以“写书那人”代称。
  顾庭芳似没注意他的称呼,只颔首道:“既兰舟兄有如此打算,不妨去江州走一趟,至于京城取书之人,我会再命人找找看。”
  贺兰舟闻言,顿时一喜,连连道:“如此多谢太傅大人了。”
  这话一落,顾庭芳又笑看他,温和道:“兰舟兄,你我也相识甚久,你怎还唤我‘太傅大人’,不若日后,我唤你‘兰舟’,你唤我‘庭芳’?”
  二人相差两岁,实在没必要非论个兄与弟,既顾庭芳这个太傅都这么说了,贺兰舟当即没有任何推辞,眨着眼睛,清脆地唤了声:“庭芳。”
  正此时,馄饨铺老板响亮一声:“馄饨来了!”
  隔着馄饨腾腾的热气,贺兰舟看清顾庭芳眼中点点和煦的笑意,比三月里的风要暖,比七月的日光要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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