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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走了十几米,找到了求苦殿。
  杨悠悠先前教他并不多,用殿名解释过一些意思。
  温叙走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小心翼翼地跪在最外侧的蒲团上。
  算命的说温怀澜明年犯太岁,杨悠悠让温海廷一家记得来敲钟。
  他跪了一会,寒气渐渐沁入肌骨,人也冷静了下来,温叙学着普通人那样,想要在心里组织某种语言祈福。
  温叙无法想象那种虚构出来的声音是怎样的,只好在心里打字,如同每条发给温怀澜的讯息,并列,往下叠加。
  意识愈发清明,他擅自替温怀澜提要求,一个接着一个。
  第17章 一点聪明-2
  面前的河流似乎已经干涸,总是清冽的河水消失了,两侧的野草依旧繁茂,河底的石头全部显露出来,黑压压的宛如一片乌鸦。
  温叙记得这条沿河的小路,渺渺的雾气里走出个人,穿着厚大衣,脸藏在岸边的树荫下,看不清。
  他认出杨道士的身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悠悠先开口:“温叙。”
  温叙竭力盯着他的嘴,眼睛有点花。
  “你在替他求什么呢?”杨悠悠慢腾腾地问。
  温叙觉得脚底有些疼,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踩着半块嶙峋的碎石。
  “你是怕他,还是真想他好?”道士往前走了几步,神色诡异而古怪,温叙全看清了。
  温叙微微张着嘴,动作滞在空中,无法处理杨悠悠的问题。
  他瞥见老道士在微风里飞舞的白发,宛如稠密的蜘蛛丝,朝自己飘来。
  温叙口干舌燥,焦灼地想要解释,一开始也许是怕,后来不怕了,再后来发现温怀澜其实比想象中善良一点,又或者比他和温养单纯一点。
  也许开始真的是怕,是有意讨好。
  “我是真心的。”温叙无声地动了动嘴。
  杨悠悠没听见,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微风突然变得苍茫,一股不属于河水的海腥味袭来,从碎石缝隙的杂草丛上卷过,另一端的山腹里凭空多了片类似海面的东西,有海鸟盘旋着鸣叫。
  温叙顺着声音望去,看见温怀澜在海滩上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太真切。
  他愣了愣,感觉一抔冰冷的海水砸在身上,双腿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温叙艰难地抬手,朝远处伸着,想要挥手让对方看见。
  温怀澜找到人时脸色有点黑,温叙歪歪斜斜地趴在一个磨损得有些严重的蒲团上,皱着眉毛紧闭着眼,不太安稳的样子。
  跟着杨悠悠的小道士满脸惊讶:“怎么睡在这里了?梦游吗?”
  温怀澜跟着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会,还是轻轻把人摇醒。
  他半夜被雷声吵醒,再入眠有些艰难,睡得断断续续,醒来像被人在后脑勺捶了几记重拳,昏昏沉沉起了床。
  到了快敲钟的辰时,温叙还没起,介于下半夜令人尴尬的插曲,温怀澜忍了忍,直到时间紧迫时才推开门。
  静室里早就没人了。
  杨悠悠也不清楚,支使了一个年轻道士给他带路,在偏仄的小殿里找到了呼呼大睡的人。
  温怀澜扶着他的肩膀,没下一步动作,看着温叙从睡眼惺忪变得惊慌失措。
  温叙坐起来,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渴得喉咙生疼,慌慌张张地在口袋里找手机。
  他回到了死寂、真空的现实,翻不到用来沟通的手机,看见温怀澜好像叹了口气。
  温怀澜蹙着的眉头松开,眼里有些无奈,看了他一会,掌心朝上挥了挥,继而捉住了温叙的手。
  温叙表情迟钝,耳边如同平日里那样闷闷的,只觉得温怀澜的手总是令人安心的干燥,全身的注意力都聚在手指上。
  温怀澜什么都没说,把人拉了起来。
  钟声肃穆而沉重,温怀澜站在石阶之上,比其他人高了一小截,握着很有年代、很有分量的钟杵,脸色很静。
  温叙在角落里,潮湿诱发了陈旧木料气味的扩散,他感觉胸腔随着微微整着,猜想这种古朴的声响大概会是怎样。
  温怀澜顺着温海廷,甚至是云游的期待,不知不觉变成了可靠的年轻人,循着规律替自己的出生敲了三下种,并不确定平安吉祥的作用。
  温海廷微微笑着看他,不再总板着脸。
  八九点间,积缘观里几间静室又改成了用餐区,矮床和被褥不见踪影,多了长桌和满满的素食。
  杨悠悠不像前几次那样总跟温叙写字,和其他人谈天。
  温海廷想起什么似的:“丰市中心医院的捐款仪式,你去吧?”
  温怀澜有点困,对着一碟素春卷把哈欠忍回去,随手往温叙面前推了一碗豆花:“要捐什么?”
  “康复治疗仿生器官中心。”
  温怀澜动作顿了顿,低声回答:“好。”
  道士忽然插话:“之前准备给温叙做手术的那间?”
  温海廷拿起筷子,过了会才说:“都不敢做,没研究过都不敢,那就先研究呗。”
  温怀澜不太清楚地嗯了句,没什么反应。
  杨悠悠似乎了然,看了眼正在低头舀豆花的温叙,不再追问。
  下山是傍晚,天空被整夜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回市区的路尚有点泥泞。
  司机神情严肃地握着方向盘,想把商务车的颠簸感降为零,温叙坐在最后排,战战兢兢地偷看前方的人,温怀澜靠着电动车门,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流连地盯着温怀澜平着的嘴角,直到抵达别墅都没等到温怀澜说话。
  刚进门,温海廷拖着发沉的脚步上了楼。
  温怀澜突然有了一些微妙的念头,温海廷也许真的疲倦了,累得什么都不在意了。
  手机震了震,温养发来一条干巴巴的祝福。
  温叙照例要往楼梯下方的房间钻,被温怀澜揽着脖子抓回去。
  手机被塞到温叙手中,温怀澜点点温养的名字,没什么犹豫地摁了视频通话。
  温叙后背贴着他,进入了临在的状态,懵懵地对上温养有点错愕的脸。
  “你们聊。”温怀澜对温养说,不露声色地松开手。
  温叙和温养面面相觑,信号稳定,画面那头有微弱的噪声。
  温怀澜把手机给了温叙,跨几步坐在沙发上,没打算走。
  温叙回神,看到温养的动作。
  “还好吗?”温养坐在宿舍里,戴了一副眼镜。
  温叙找不到心情纷乱的原因,脑子里还是温怀澜靠近时的气息。
  “挺好的。”温叙把手机架在餐桌上,“你呢?”
  温养表情释然般笑了,点点头。
  “还没去上课吗?”温养问。
  温叙想了几秒才抬手:“再过去就去学校了。”
  “那就好。”温养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有点生疏,“他还好吗?对你会不会不好?”
  温叙猛地想到清晨时的梦,快速摇头。
  “很好。”他朝前伸手,用力比了两下大拇指。
  丰市中心医院的揭牌仪式伴随着新春而来。
  温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后还是没回来,除夕仍旧是干巴巴的祝愿讯息和电话。
  温怀澜第一次单独出席企业活动,施隽安排的人花了不少力气,把许多知名的媒体从春节假的温床里挖出来拉到现场。
  休息室不算太宽,温怀澜穿了正装,额前的发被造型师临时梳到耳后,沉稳里透着眉清目朗。
  温叙偷偷看了几眼,发现温怀澜跟执行秘书聊着,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施隽表达委婉,拒绝的意图明确:“都特地把他接来了。”
  温怀澜气势不让:“不是让他来干这个的。”
  温叙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自己。
  “那,那是要干嘛?”施隽愣了,口气变得不专业,“不直播,就揭牌的时候让他在旁边,媒体拍几张照。”
  温怀澜看着他:“我说不要。”
  施隽哑口无言,看了看温叙,压着声音:“之前温董每次都带着他,这次不出来,确实不太合适。”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突如其来地领悟了一些事,隔了一会才开口:“之前是我爸来,这次不是,我来不是这样的。”
  临时隔板外有人群走动的杂乱动静,有人敲了敲话筒试音,发出几声重响。
  许久,显然焦虑过头的执行秘书先松口:“也行。”
  温叙大部分时候不懂,为什么温怀澜总是带着他。
  在伽城时,他很少出门,和保洁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如果温怀澜要在外呆一整天,就会把温叙带着,像带着一只运动水壶那样,因为他不说话,也不会挪地方。
  他在逼仄的临时休息室里看了整场捐赠仪式的直播。
  电子屏小小一块,立在化妆台上,画面右上方有网络电视台的标志,温怀澜站在中央,比旁边一行人高出半个头,活生生把揭牌的仪式台站成了舞台,直播没什么延迟,现场不带字幕地向外输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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