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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温叙独自待着,眼睛眨也不眨,等着画面切换到近处。
  温怀澜单手抓着麦克风,像是在说话,温叙盯得眼睛都有点酸了,还是没等到特写。
  温怀澜的嘴角动没动,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灰白色的隔板加剧了寂静带来的心悸,温叙在不太流通的空气里烦躁起来,四下变得不太真实,新闻里的温怀澜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没入某个河岸边隐隐绰绰的树丛里。
  温叙在这个瞬间产生了某些求知欲和渴望。
  仿生耳蜗能让人的听力恢复多少,丰市的研究中心什么时候会开始研究,裴之还下次会安排什么检查,到底要长多高、变多重才可以做手术。
  他特别想听到温怀澜说了什么。
  第18章 一点聪明-3
  春节过了,去伽城的机票也同步订好。
  温叙已然理解那串身份账号成为了自己生存的证明,收到讯息那天,默默地看了好几遍温怀澜身份账号上的数字。
  临到要走时,温养鬼鬼祟祟地给他转来一笔钱。
  数额不大,温叙想想还是收了,躲在楼下的小房间里给温养打视频。
  温养的宿舍没开顶灯,天气看上去并不好。
  温叙直截了当地问这些钱的由来,坦荡地把温养当做了生存途中的伙伴。
  温养神色微妙,缓慢地说:“院长给的。”
  温叙同温养单独的视频里总是灵动些,惊讶地看她,眼睛睁得很圆。
  “她觉得我不太好过。”温养敷衍地比完手势,到最后也没解释外出读书不回来的原因。
  温叙费了比正常人更长的时间,开通了私密的个人账户,开通完了,又觉得有些多余。
  温海廷给了温怀澜很自由的权限,把温叙的消费绑在某一张属于温怀澜的卡上,他并不反感每分钱的去向被温怀澜知道的感觉,即使绝大多数时候,温叙并没有花钱的机会。
  福利院暗地里给温养的钱追溯起来应该也是云游集团的钱,温叙存在账户里,一些基本的观念在心底告诉他应该感觉惭愧,但温叙并不会。
  他花了点时间研究外语,爬上了伽城本地的购物平台,在电子城里挑了很久。
  “……”温怀澜一脸莫名其妙。
  裴之还双手各拎着一个行李箱,开了辆四座的轿车,看起来生无可恋:“我送你们。”
  温怀澜不理解裴之还从家庭医生沦落为司机和保姆的契机,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全科医生开车不太稳,在寥寥无车的大马路上停停走走。
  温怀澜看了眼后视镜,捕捉到温叙跟着摇晃的动作。
  “我开?”温怀澜质疑。
  裴之还不太信任地扫了他一眼:“你有驾照?”
  “国际驾照。”
  温叙忽然扶住了副驾驶的椅背,坐得很直,整张脸都映在后视镜里。
  裴之还瞥了几次,忽然问:“温叙瘦了点?”
  温怀澜否认:“没有。”
  “感觉脸都尖了。”裴之还继续抽空打量,“下次检查再看看。”
  温怀澜面无表情:“说了没有。”
  裴之还像是不信任他的驾驶水平,同样不信任温怀澜所说,闭上嘴没说话。
  天色晴朗,航班却延误了,安检区的电子屏显示伽城的天气异常。
  裴之还看上去任劳任怨,没打算走的意思,陪着两人走进贵宾室:“不然吃点什么?”
  温叙不太清楚情况,捏着登记卡,下意识看向温怀澜。
  温怀澜直接替他拒绝:“不用了。”
  裴之还愣了下:“我问温叙。”说完,朝着温叙比划吃东西的动作。
  温叙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温怀澜声音里有一些隐蔽的自得:“我都说了他不吃。”
  裴之还噎在原地,揣摩出温怀澜语气里的得意,表情变幻莫测,
  “哎。”裴之还冷不丁叹口气,“真是要当老板了,管得多了。”
  温怀澜略过这句话,当没听见。
  裴之还本欲批判一下长期客户对于温叙有些独断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说法:“温叙长大了,还是要多听听他自己的意见。”
  温怀澜不耐烦地转过身,一脸你想怎样的表情。
  裴之还过了年变得有点唠叨:“虽然他不会说话,但平时还是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温怀澜忍无可忍:“你怎么知道没有?”
  裴之还停下来,好像思考了很久,口气严肃起来:“温叙懂事了,你得把他当成……”
  “我知道。”温怀澜低声打断,很巧妙地挡在温叙和裴之还之间。
  他站在温叙面前,挡住了大片视线,身上有若有若无的、好闻的木质香味。
  广播叮咚一声,继续播报延误的信息。
  温叙的新学校离城市中心的公寓有二十分钟车程,计划由杰克接送。
  特殊学校看上去并不特殊,起码温怀澜在这里没产生过在丰市对着摄像机的不适感。
  兴趣老师肤色各异,校区像个半封闭的植物园,没有固定的语言,没有明确的年级,主旨在运用大自然的力量治愈。
  温叙被老师带走前,茫然地回了几次头,温怀澜站在一棵健壮的红杉树下,动作很小地朝他摆摆手里的手机。
  温叙好像安下心来,转过身去。
  “聋哑小朋友的比例最高。”副校长是个亚洲人,“也有很小一部分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学生,都是遵循iep的计划。”
  温怀澜嗯了声,忽然想到什么:“还是想再了解一下安保制度。”
  副校长有点意外:“先前的资料里应该有,学校不接收有传染病和暴力倾向的孩子,所以内部的安全性还是可以相信的。”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
  “你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家长。”副校长温和地笑了,“但是比大部分家长更关心学生。”
  “是么?”温怀澜语气含糊。
  副校长有点无奈:“大部分家长总是会觉得有点遗憾,甚至对学生失去信心,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种放弃非常残忍,他们认为聋哑小孩总是迟钝、笨拙的。”
  “温叙不是。”温怀澜下意识说,感觉温叙的名字从舌尖蹦出来的感觉很奇妙,随即又想到自己极少喊他的名字。
  他停了停,说:“他很聪明。”
  第一堂课伴随着春天开始,午餐结束,温叙斜挎着个手写板,跟着人群进入花房。
  真实的植物取代了绘本,不同的花香杂糅成一股辛辣的气息。
  温叙什么也没记录,低着头看两株白色的牵牛花。
  花房里没人打手势交流,步伐也轻,只有轻轻的虫鸣,连老师也只在入口静静站着,直到太阳即将往下沉,才开始发手里的东西。
  他接过来,是一张多种语言、关于气味的科普海报。
  “气味乃是记忆的最佳线索。”
  “对于大部分动物来说,嗅觉是支配行为的动机。”
  “嗅觉与情绪的神经都在脑部的最边缘,但确是原始核心,因此情绪也会决定人所闻到的气味。”
  “某些芳香植物会引发动物的异常行为,如荆芥属的植物会让猫发出低鸣、磨蹭、舔舐、啃咬等行为,灵长类动物如猴子和人类也会被香气所勾引。”
  温叙垂着脑袋读了许久,突然想到了温怀澜身上的味道,胸口忽然变得很热。
  晚霞散尽,气味体验课程算是结束。
  老师在门边派发小纸条,纸上很温柔地写着要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今天的心情记录后进行分享。
  温叙理解了一会,把纸条塞了回去,慢吞吞地走出花房。
  杰克的吉普车换成了秀气的轿车,在藤蔓缠绕的校门边挥手。
  温叙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懒得看清。
  他陷入了自己隐秘的、旖旎的空间,藏起一些不好意思与羞愧,认真地回忆起温怀澜身上的味道。
  温怀澜则在新一年进入了某种极端的状态。
  他把温叙的手续办妥,贪图早点回丰市,把学分填得很满,施隽毫无他还是学生的认知,每晚不顾时差地给他拨视频,当地时间接近凌晨,正好是温怀澜开始工作的时间。
  夜间变得枯燥而冗长,有好几次温怀澜都想直接掐断通话,让施隽喋喋不休的动静彻底消失,偶尔极度困倦,温怀澜反复猜测,或许自己并没有温海廷那种天赋,只是他无事可做,所以才会坐在这里,用人体大脑跟数据与逻辑进行搏斗。
  “诶。”施隽读完日报,忽然挑起个话题,“温叙睡了吗?”
  温怀澜抬起眼。
  施隽好像带着某种目的,语气微妙地试探:“下个月中心医院有个公开活动,你带他一起回来吧?温董说的。”
  这句话在温怀澜困顿的身体上戳了一下,让他彻底萎靡了。
  他在竭力回避的事实里意识到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权力的事实,无力感是一种可怕的预兆,温怀澜平静地看着屏幕说好,接着把通话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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