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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谣面露鄙夷:“好妹妹,你这相看男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倒不若那礼部侍郎的小儿子,虽说腿是瘸的,可人也未曾长歪,怎还比不上眼前这棵歪脖子树。”
  “明谣!”任子青忍无可忍,“你还有脸说小爷我,平日里就数你半瓶子咣当。你当我真不知晓,你平日的课业都是你妹妹所做。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你做了,什么好话也全叫你说净了。”
  平日行径被人揭穿,明谣面上青了一青,顷刻之间,她的面色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难堪。
  “任子青,你凭什么污蔑我!”
  “污蔑?明谣,你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那些烂事。装什么姐妹情深呢,啧啧啧,羞不羞。”
  明谣:“任!子!青!”
  “这便生气了?你不过是个妾室所处的女儿,装什么明家嫡女,也就是明靥的亲爹瞎了眼,才叫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妾生女耀武扬威起来。瞪我做甚?怎么,明家大小姐听不得几句实话么?还是你平日里被那些墙头草伺候坏了,真以为自己是明氏嫡女了,山鸡就是山鸡。”
  两个讨厌的人吵得面红耳赤,明靥在一旁听得浑身舒畅。
  忽然间,廊上落下一声。
  “何人在那里?”
  熟悉的声音,令明靥转过头去。
  是窦丞。
  “都在那儿做什么?”
  窦丞一手掌着灯,昏黄灯色摇曳着,为漆黑的夜色破开了一个口子。幽深的甬道里,有人脚踩着涟涟月色,银白的月华落在他衣肩处,将他清隽的一张脸笼罩得愈发迷蒙,愈发令人看不真切。
  遗世独立,杳杳如月下仙。
  阶下三人连忙正色,明靥瞧着左右之人微微躬身。
  “应公子。”
  “应夫子。”
  她亦跟着敛目垂容,余光却瞧见应琢今日换了腰饰,玄青色的衣带上佩了只苍绿色的翡翠同心环。
  男人微垂下眼睫,不动声色瞧着他们,一副清冷矜贵、不近人情的模样。
  应琢未言,他身旁的窦丞开口,声色稍厉:“这般晚了,你们还在学堂里做什么?”
  “应夫子,”任子青恶人先告状,“明谣她骂我。”
  窦丞悄悄朝她这边瞥了一眼,面上依旧保持着肃色。
  所幸于应琢面前,明谣一直保持着大家闺秀的模样,她未曾开口,自然也未曾露出什么破绽。
  只是明靥立于一侧,右眼皮突突跳着,一颗心慌得万分厉害。
  呼吸发促间,她听闻任子青又道:“应夫子,你偏心她,不罚她,光责罚我。”
  真是一个爱挑事的男人。
  黑沉沉的夜,昏昏灯色烟煴着,窦丞手中灯盏愈发通明。
  灯火与月霜落入男子清淡的眉眼间,应琢环顾他们三人,乍一开口,已是声色清清:“聚众喧哗,有违书院规章,若再有下次,一人罚抄十遍《礼记》。”
  清寒斯文的声色落入耳中,他的嗓音亦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霜。明靥抬眸朝阶上望去,年轻男子一袭素袍,如白鹤一般玉立于此处,长长的衫袍上爬满了皎洁的月光。
  于人前,他一副清冷矜贵之状。
  与她恪守着师生之名,没有分毫逾矩。
  明靥心想着,真装啊。
  明月高悬,虚影坠入莲花池中,清风摇曳着,撕扯出一层淡淡的涟漪。
  有人立于明月之下,温声教导着他们,尽着为人师长的本分。
  夜风拂过他腰际翡翠同心环,漂亮的翠绿色,映着冷光泠泠闪入明靥眸底。她与身旁的长姐垂眸,皆装得乖巧顺从。
  “你们二人……”
  应琢本不想发难,见她们二人这般,男人思索了下,道,“我唤人将你们送回明府。”
  他想得周到。
  眼下夜黑风高,即便她们结伴而行,但到底也是两个姑娘家。
  窦丞接过眼色,立马遣人备了马车。
  “你,”应琢瞥了一眼一旁的任子青,声色微厉,“与我过来。”
  “喔。”
  任子青垂头丧气,像一只蔫了的萝卜。
  ……
  她就这样与明谣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因是先前被任子青气个半死,这一路,她这个长姐自然也未给她什么好脸色看。所幸应琢的人便在马车外,明谣不好发作。待到马车停落于明府门外,这一记凉飕飕的眼光便如此扫了过来。
  有人恭敬掀帘,伺候她们下马。
  天色阴冷,却迟迟不见雨,唯余夜风呼啦啦吹刮着,将整条巷道吹得阴气涔涔。明靥侧身,朝窦丞点头致了谢,而后未理会明谣的眼神,只身回了湘竹苑。
  药给阿娘煎上,她坐回桌案前,继续誊抄着主家那边的书籍。
  书卷一页页翻过,墨色渐浅,窗外风声却愈烈。
  清晨,这一场大雨果真落了下来。
  明谣同样未等她,自行去了学堂。
  待她收拾妥当,忽然腹间传来一阵坠痛,那痛意直牵着脾胃,叫她刹那间扑簌簌落下豆大的汗珠。
  大夫来了一趟,道她身子骨弱,脾胃亏虚,在家中休养几日。
  待她养好身子,恰巧放晴。
  三日未曾上学,落下了功课不说,便是连主家交代的任务她也拖延了许多。下学后,她正于学堂之内抄书,忽然听见一阵叩门之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将禁书藏于窗课之下。
  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香气,迎着风飘来。
  只是那淡雅的兰香中,又带了几分莫名的涩意。
  夜色尚未彻底黯淡,几许灯火氤氲,将少女身形勾勒得曼妙。乌幽幽的天光落入这一方小小的窗井,她余光忽尔瞧见,窗棂边盛开的、那抹艳丽的花丛。
  花苞带水,分不清是晨露,还是那飞檐上未干涸的雨。
  应琢走近,问她,怎么还在这里。
  她佯作才发觉身后之人,款款起身,先是按着规矩朝他行了行礼,而后才婉婉应声道:“学生前些日子卧病在家,功课落下了许多,今日窗课也听得有些吃力,故而留在此处加以温习。”
  正说着,她将课业朝前推了推,一副陈恳求学之状。
  应琢果真坐下来。
  清脆一声轻响,桌边多了一物,明靥定睛,终于知晓那阵怪异的涩味自何处而来。
  莹白的瓷碗,盛着黑黝黝的热汤,一股浓烈的清苦味混杂着热气,正自那碗间悠悠冒出。见明靥目光落于其上,男人面色未动,只是淡声问她:
  “怎么又病倒了。”
  又?
  她想起来了,前阵子明谣也病倒过一次。
  夜风吹刮着,衬得少女本就瘦小的身形愈发柔弱。
  “这次是肠胃受了凉吗?”
  明靥点头:“嗯。”
  瓷碗上方升腾起的雾气,隔开男人漆黑平静的视线。黑夜中,他那一双眼深邃而漂亮。
  “我唤人熬了些汤药,暖肠胃的,近日天愈转寒,你喝了会舒服些。”
  明靥曾经暗中调查过他。
  他有胃疾,时不时地胃痛,平日鲜少在宴会上饮酒。
  正想着,少女发现端倪,弧了弧眸。
  “老师今日前来,是料定了我会留于此处,特地来为学生送药的呀?”
  应琢言语稍顿,热腾腾的雾气拂过男人眉眼,夜色迷离间,他面上的神色令人看得不大真切。
  明靥只觉察到,身前之人兀地默了一默,紧接着,他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一句“顺路”滞于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垂眸,轻声:“先喝药。”
  黑黢黢的药汤,散发着难闻的涩意,一看便是很苦。
  明靥心中有抗拒。
  身前之人无奈:“我放了方糖的,不苦。”
  胡说。
  从小到大,她熬了那么多的药,也喝了那么多的药,就没有不苦的。
  应琢的脾气是她从未见过的好,他捧过碗,浓密的眼睫轻轻耷拉下来,右手握着汤勺轻轻搅动着。须臾,男人温声开口,似是在哄她:“将这碗药喝了,我便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明靥坐在一片月光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像一只满腹疑虑的小兔子。
  应琢弯眸:“我不骗人的。”
  她犹豫许久,这才捏着鼻子,将那团“黑糊糊”一饮而尽。
  清苦的中药味自唇齿间弥散开,几息之后便是一阵令人舒适的暖意,那暖意自肺腑一路沿下,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受用,她竟觉得脾胃稍稍舒服了些。
  忽然,有冷光于身前闪了闪,少女掀开眼帘,眼前落下一只玲珑小巧的玉环。
  翠绿色的同心环,被月色映照,此刻正散发着泠泠冷光。她想起来——这枚翡翠同心环她曾在应琢腰际看见过,那时他似乎也佩戴着这只……
  漂亮的翠绿色,衬极了某人的小字。
  翡翡,翡翡。
  她抑住眼底冷淡,佯作欣喜地自应琢手中接过同心环,欲将其佩戴至腰际。只是她取过同心环的那一瞬,故意碰到了男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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