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狄雪倾心生好奇。此刀样式无华但用料考究,虽是普通制式却被迟愿这般敬置家中,定是有所特别。浅一思量,狄雪倾猜测这把旧式棠刀许是安野伯迟于思的佩刀。
  而且靖威元年景明初登大宝,便下旨为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及一众提司更换棠刀。所以后来才有了以铸剑闻名的挽星剑派碍于皇命,破例铸刀之事。
  尤其当年御野司缘何换刀,朝廷并未昭告天下。窥探之心乍起,狄雪倾不禁走近前去,拂手握住刀柄,把那旧棠刀缓缓抽出了刀鞘。
  然而初一上手,狄雪倾就感到这刀似乎过于轻巧了,仿佛鞘中藏的不是三尺长刀而是一把匕首。待她将那棠刀完全拔出,却见手中拿着的竟是半柄断刃。
  狄雪倾眼眸一沉,不知不觉加重了心跳。种种散碎线索和不安猜疑骤然涌上心头。她立刻又提起刀鞘,只觉鞘中颇有重量,应是断刀残锋仍在其中。于是她马上反转刀鞘,把断刀的前端倒了出来。
  两截断刀呈现眼前,却似将锐利的刃锋狠狠刺进了狄雪倾的心窝。
  因为那两段断刃拼在一处时,刀刃断裂之处并不完整。不但刃口上缺失了小小一片精钢,而且缺失处的形状
  手不可抑止的轻颤。狄雪倾摸进衣怀,取出自幼便贴身佩着的那个锦囊。然后撕开锦囊线封,捻出一片枣核大的利刃碎片,置在了清白的掌心中。
  这一小块残片,是泰宣三十四年凛冬之时,穆乘雪从赫阳郡主景如的尸身上取下来的。就在肩胛骨的上端,牢牢嵌在骨头深处。
  毫无疑问,在那场纷扬混乱的大雪中,正是这把利刃的主人夺取了赫阳郡主的性命。
  靠残片去寻一把无用的断刀,几乎是渺茫无望的。所以穆乘雪勒令狄雪倾必须随身佩带这块残片,也不过是让她时刻牢记弑母之仇而已。
  可狄雪倾万没料到,这残片有朝一日竟会重归完满。
  而且,还是在迟愿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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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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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怔怔看着完美拼合的断刀和残片,狄雪倾心绪缭乱,久不能平。
  由此看来,靖威帝果然还是食言了。他明面上遣着宋玉凉去抄燕王府。可暗地里,却又令迟于思远赴凉州诛杀赫阳郡主。那一道饶恕女眷的恩意,不过是他彰显仁君之慈的障眼法罢了。
  而且,迟于思也正是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冬日。可见他应是奉命暗杀之后,在凉州出了什么差池,才断送了性命。
  不过,当年张照云借名银冷飞白祸乱霁月阁,目的便是除掉狄晚风取而代之。有人趁乱来杀赫阳,他自不会与之为敌。况且以迟于思的身手,即使手中棠刀不幸断裂,张照云也不可能取其性命。
  但狄晚风恐怕就
  狄雪倾目色深幽,似有所悟。
  江湖只知狄晚风不适习武,却不知诸多流言假假真真,传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人人默认的事实。
  譬如
  所以,也有可能是无人见过狄晚风出手,便一厢情愿的相信他毫无功法罢了。殊不知狄晚风心思玲珑诡狡善谋,既著得出奇秀于武林的云弄心法,又怎知他没有折杀迟于思的手段呢。
  于是狄晚风消失后,迟于思便落得个死得蹊跷得结局。御野司不知此间干系,还以为迟于思之死或与佩刀断裂相关。那就难怪正云台初见时,迟愿会因浮霄伪剑断裂在地而露出不适的神情。而御野司为防祸事重演,自然会上表靖威帝,奏请名匠挽星来为御野司铸刀了。
  思及此处,狄雪倾不由握紧拳心,无声冷笑。
  狄阁主,我送茶点来了。这时,岚泠叩响了书斋房门。
  狄雪倾即刻将旧棠刀归入刀鞘,放回木架。
  岚泠刚好走进房中来,又见狄雪倾站在旧棠刀前,便好意言道:这是我家老爷昔日的佩刀。你说,当年那般风光的一个人,怎会好端端的出门去,却不清不楚的变成一具尸首被送了回来。多亏朝廷体恤,给老爷追封了安野伯,咱这府上的日子也才过得去。只是可怜了我家小姐,年年岁岁睹物思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擒到杀害老爷的凶手。
  是么。狄雪倾淡漠道,原来迟提司心中也藏着杀父之仇呢。
  这小姐自己到是没说。岚泠不明所以,解释道,只是我自己觉得,她之所以逆着老夫人的心愿执意在御野司当差,少不得因为御野司是离江湖最近,又最有官权好调查行事的地方。
  岚泠司卫。狄雪倾冷黯道,你言之有理。
  哪里哪里。岚泠以为自己受了褒奖,笑着给狄雪倾介绍盘中小点,道,狄阁主,这是我家小姐专门嘱咐为您准备的赤豆桂花羹。她说您喜欢。
  狄雪倾垂眸默默打量盘中四块糕点。依旧是桂花点点淡金清透,赤豆香糯绯红诱人,与那时迟愿专程提来的别无二致。但她的心境却与当初大不相同,曾经的悦爱此时再见,已是如鲠在喉令人作呕。
  有劳。狄雪倾按耐情绪向岚泠道谢,却不愿再多看那赤豆桂花羹半点。
  等岚泠又出门去,狄雪倾重归桌案前。她把岚泠送来的热茶温进砚台,研磨取纸,书下一笺。
  上元大朝面圣完毕,宋玉凉又携一众提司同回御野司贺愿。直至申时左右,才允诸人各自归家团圆相庆。
  迟愿得了自由,匆匆回返府上。途径御街时,便见万家彩灯已沿途张挂。虽然灯中尚未点燃烛火,但已是千灯多彩,万盏锦绣,当真是琳琅满目,十分喜人。
  一路瑞雪映花灯,行客熙攘鼎沸,途径正和长街,迟愿不由得也被沿街的店摊吸引了注意,下马行至一家商铺前。
  此间铺子名唤福酥合,乃是京中最为知名的糕饼铺。店中的镇店招牌点心,更是当今靖威皇帝的太爷爷元安帝御口称赞过的福酥合饼。虽然常人购买食点大多爱论双数,但这福酥合饼一包便是五块,讨得正是五福临门的好彩头。若是一齐买上两包,便是十全十美之意了。
  想着狄雪倾喜食清甜,迟愿一进店来就先要了包大名鼎鼎的福酥合饼。然后又买了十片软糯可口的浮云糕,最后还不忘提上一盒松脆香浓的酥黄独。
  刚出福酥合,又入映秋堂。这映秋堂虽不是开京城中最大的首饰金号,店中首饰也并非雍容富贵的款式,但却因为每件饰品都是清丽脱俗别样雅致的孤品而倍受青睐。
  上元佳节女子多佩雪柳,迟愿此来正是要为狄雪倾择一只独一无二的捻金雪柳为礼,也好在灯火缤纷御街同游览时,为她的乌黛青丝添上几分点缀。
  千挑万选,如意而归。迟愿提着大大x小小几个锦盒勒马在安野伯府前。进门先给安野夫人请了安,再送上韩翊钟意的酥黄独,然后便心心念念奔归私院而去。
  进了庭院,迟愿先到狄雪倾客房寻人。可房中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伊人。
  迟愿心道,狄雪倾应是听取她的建议,在书斋浏览书卷了,于是转路又向书斋。然而书斋之中也不曾有狄雪倾的身影,唯独桌上剩了一壶冷掉的清茶,和几块丝毫未动的糕点。
  迟愿心生疑惑,正要去问岚泠,忽见那把原本放在架上的旧式棠刀被人搁在了案头上。而且刀下压着一纸信笺,并无署名,却有块断刃残片置于其上。
  只是瞥了一眼残片的形状大小,迟愿的心便猛然沉了下去。她立即夺步到书案前,草草将手中锦盒往案上一掷,急切撕开了信封。
  只见那信上短短写着一行字:黄粱一梦,错付情衷。
  迟愿认得,这是狄雪倾的字迹。
  可她不懂,那断刀的碎片,为何会在狄雪倾手中。
  小姐,您回来了。飧食已经制备妥当,老夫人唤您和狄阁主前去用膳呢。得知迟愿回府,岚泠便到书房寻她。
  狄阁主不在。迟愿闻言,心思更重,问道,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不在?岚泠往书斋中张望一下,迷茫道,上午我来送过茶点之后,她就一直在书斋看书,没说过要出去呀。莫非是书读倦了,回房休息了?
  迟愿刚从客房来,自知狄雪倾也不在房中。联想狄雪倾留下的信笺,即知她应是不辞而别了。
  迟愿愁眉紧蹙,把那信笺小心收进衣怀。然后一手提着旧棠刀,一手攥着那枚枣核大的碎片,直赴向母亲的房间。
  看着那柄旧刀被拼凑完整,韩翊亦是十分惊诧。沉默良久,韩翊面色凝重道:狄姑娘巧遇你爹的佩刀,又恰有残片在手,本该留在府中与我们相释清楚。可她却只字不言决绝而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令她无法面对的因由。
  迟愿悲懑道:父亲故于泰宣三十四年冬月,霁月阁血案也正在那时。母亲,你当真不知父亲那年到底有没有去过凉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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