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文也好回神,怔怔地盯着纸上那一个鹜字。
  她写字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这种正楷,她只有平心静气的时候才能勉强写出。可今日不知为何,一时兴起之下,竟也写得格外齐整。
  就仿佛有人握上同一支笔,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错过不知多少回的字。
  看着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字,文也好遽然想通了自己因何而感伤,眼眶与心口的酸涩又被奇异般地抚平,不过是为了王勃的早逝罢了。
  所以何必惋惜呢?王子安一直活在那片云蒸霞蔚之中,与滕王阁同在,从未离开。
  -----------------------
  作者有话说:1.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三句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2.烽火连三月出自杜甫《春望》
  3.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出自黄庭坚《答洪驹父书》
  4.处处闻啼鸟出自孟浩然《春晓》
  5.春江水暖鸭先知出自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6.风送滕王阁参考《类说》
  7.关于《滕王阁序》写作时间众说纷纭,目前有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九岁四种说法。本文结合原文中勃三尺微命, 一介书生, 无路请缨, 等终军之弱冠,参考古本《论语》古人注一尺为两岁半,得出20+2.5*3=27.5,折成虚岁算为28/29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清明(一) 柳宗元有点强迫症。
  今年的清明节恰好赶上周五, 按照官方放假安排,正好连着周末一块儿,直接放成了三天的小长假, 也省得颠三倒四地为了调休而头疼。
  这学期的课业并不算繁重, 文也好早早地将寝室的东西搬了出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自己家里。
  左思右想了一圈,她还是决定赶在没课的周四,提前一天去给父母扫墓,也能避开假日的人群。
  扫墓要用上的东西一早就准备好了, 于是, 左手拎着酒, 右手捧着花, 她就这样直接去了西郊公墓。
  墓园虽然偏僻, 却胜在远离城市喧嚣,静谧安宁。往来人流车辆不多,环境清幽。
  同从前一样,墓祭之后, 文也好便将生活近况与父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既平白多出了百代成诗这么个新鲜东西,自然得好好说道说道。
  春景愈盛, 本是十分温和的气候, 奈何她来得太早,周围空荡荡的一片,再也见不着半个人影, 坐得久了,还有丝丝凉意侵上身。
  文也好不是爱拖泥带水的人,这头事了, 拍拍衣角沾上的泥土与灰尘,踏上返程的路。
  回去的路上,才出了陵园几步路,就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为了提防今日有雨,出门前,文也好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本以为随身带伞不过是多此一举,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还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啊。
  她撑着伞,一边忍不住感慨。
  从前背诗的时候,文也好只当这句是在渲染清明时节的哀伤氛围,却不想原来竟是一句最朴实无华的白描。
  似乎印象里,每年到了清明前后,总要下一场雨。
  她住在学校附近,算是地处朝夕市中心的闹市区。而墓园的地址则是落在了偏僻至极的西郊。环境虽好,往来通行的公交却实在难等。
  文也好看了眼车辆实况,毫不犹豫地选择坐下等车,顺带思考起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明天就是清明,新一期的视频应该选哪首诗来欣赏呢?
  要论传唱度最高、最具代表性、最广为人知的诗作,除去杜牧的那首《清明》不做他想。
  可她在这件事上又生出了一点儿姗姗来迟的叛逆,琢磨起了别的主意。
  一来,正是因为这首诗实在太广为人知了,不必她再多说什么画蛇添足。二来,这首诗的作者究竟是不是杜牧也是一桩颇值得玩味的讨论。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对他说声抱歉了。
  望着濛濛细雨,文也好又犯了难。
  除去杜牧,白居易、孟浩然、晏殊等一众名家都曾为清明提笔,到底选谁好呢?
  前头才散了早朝,用过圣人赐的廊下食后,朝中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地与同僚结伴而行。或是登车回府,或是留在公廨,各人都有各人的去处。
  今日虽是常参日,名义上都要留在署衙内,可除去随时听宣奉召的帝王肱骨,余下那些官职略低微些的,若是果真先走一步,也没人会去较这个真儿,傻不愣登地报与天子知晓,平白做了恶人。
  子厚,你前几日拿来的诗文,我已尽数读过了。只觉得还有两处不大妥当,待回了屋里,我再同你细细说一说。
  说话的这人只着了一身青色圆领袍,衣衫上没什么精密纹绣,很是朴素。腰间系着石带,除去佩玉并无鱼符鱼袋一类的物件,可见官职低微。
  即便如此,还能于常参日这样在圣人面前露一回脸,全赖他们身份特殊。
  品秩不高而权限颇广的监察御史是也。
  最近公事繁杂,退之兄还特意腾出空来替我改文,当真是有劳了。
  听过韩愈的指点,柳宗元还以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也知道他为人,并不认真同韩愈客气什么。向内比手,微微躬身,退之兄,请。
  韩愈应了一声,与他并肩而行,一道进了堂屋。
  身为监察御史,他们官阶不高,区区八品,只能算是个芝麻小官儿,在这掉落一片瓦都能砸中几个权贵的长安城毫不起眼。
  便如眼下,御史台大多时候都不见什么人影。有这个闲工夫,倒不如家去,逍遥又自在。
  倘若在宫内行走时,一个不注意犯了什么事儿,那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奈何韩愈与柳宗元都没有这样的自觉。
  要他们来说,自己既然领了御史的差,身上自然就担起了监察百官与整肃朝仪的职责。
  官职的重要性并不能以官阶的高低而论,八品官是不大,依旧不妨碍他们对这差事极为上心。
  只恨不能时时刻刻睁大了眼,从圣人到百官,从刑狱到郡县,唯恐自己一个疏忽便要耽误了忠君报国。
  两人或坐或走,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一说起诗文的时候,平日里再寡言少语的人都如同开了话匣子般,说了半晌还收不住嘴。
  讨论暂告一段落,柳宗元起身斟茶,转手为韩愈奉上一杯。
  捧起茶来喝,那便可以将正事稍稍放一放了。
  柳宗元不疾不徐,吹开水面上浮起的一点茶沫,轻轻嗅了一口,又问向韩愈,说起来,退之兄近来可曾留心过那百代成诗的动静?
  两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一处办事,本就是至交好友。
  再加上百代成诗的存在,柳宗元不费什么事就发现【附近的人】里有个熟悉的名字。
  彼此确认过后,共享了一桩秘密,更觉亲密。
  前几日,我才受理了一桩案子,手上不得闲,倒是有段时间不曾点开看过了。
  韩愈接过茶,冲他道了谢。
  手上扣着茶盏,他不急着往嘴边送,敛眉算起日子,先前看的时候,说的还是惊蛰,略过中间我缺席的日子不提这会儿约莫是过了春,眼看着也该说到入夏了吧?
  哪有那么快呢?
  柳宗元笑着摇摇头,也好娘子那里的日子倒是比这里要快一些,先前还在惊蛰的时候,我们才开过春。如今春分将至,也好娘子那头至多才到寒食、清明呢,这样一算,可不是离立夏太远了些?
  眼见左右无人,唯一一个韩愈也对知道百代成诗的存在心知肚明,柳宗元不再犹豫,当即划开光幕,莫说是退之兄,我竟有许久不曾看过了。
  前些日子御史台公务不算忙,奈何听闻有臣子欲提变法革新之事,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的流言已经足以惹得朝中人心浮动。
  对此流言,圣人始终不置可否,却借近臣之口发了话,要他们这些御史好好行一行监察之责,可不就是恼了这样上下的浮躁朝堂么?
  别说是韩柳二人,便是他们的左邻右舍,也都忙了好些时候。
  柳宗元扯了张椅子在韩愈身旁坐下,难得今日空闲,不如你我同看?
  我知你有,你亦知我有,可从来都是各人瞧各人的。如今肩并肩一同观看,也算是桩稀奇体验。韩愈颔首一笑,将手中茶盏一搁,并未拒绝。
  你二人难道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这儿,两两相望不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