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视频可不管这位诗人又想起了什么宝贵的回忆,自顾自地往下播放着: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漫天飞雪,遮蔽得军旗都黯然失色。北风阵阵,夹杂着隆隆战鼓声,鼓舞着将士们奋勇前行。
  倒是巧了。杨炯扯出一个会心笑容。
  这诗写在冬季,描述的也是冬日时的战争场面。也好娘子虽择了夏日来讲述这首诗歌,奈何如今,他却是身处冬日呢。
  这会儿临近新年,已是隆冬时节,长安的雪早不知下过多少遭。眼下虽停住了半日,可前些时候的积雪堆在一起,竟也能足足没过成年男子的脚腕。
  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为了应景似的,下一秒,便随手推开了书房的窗户。北风得了空,一股脑地灌进来,瞬间就吹得杨炯一缩。倒是屋内那架支了半天的火炉,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火光,竭力为主人家提供温暖。
  这样的严寒本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杨炯只是跺跺脚,再动动身子,让自己暖和几分,并没有要去合上窗户的打算。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行至最后一句,画卷上又再度将重心落在了首联出现过的那位壮士身上。
  帝国将士的气吞云霄让他不由自主发出那句来自心底的呐喊:若能为国冲锋、奋战在前,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百夫长,我却觉得也远远胜过当个寻常书生。
  直到画卷被再次收起,杨炯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自己亲手做下的诗,字斟句酌,上一句下一句该接什么,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清楚么!每一个字都是凝结了他的心血智慧,说是字字珠玑都不为过。奈何诗歌拢共只有这么长,自己便是将光幕看穿,也再不能多听那么一句半句的。
  杨炯悠悠一叹,不为遗憾,而是惋惜。早知如此,他便是打破了古体诗的限制,也要想法子将这首《从军行》再写得长一些嘛。
  怀着这样既自豪又欣喜的复杂心绪,杨炯毫不迟疑,决定将这件事添在信里告与好友知晓。
  若说此举是为了炫耀,横竖是谈不上的。从前王勃还在长安的时候,自己虽喜欢与他呛声,谈起对方,也从未对他的才名心服口服过。可君不见,王勃出现在《四时有诗》的时节比自己还要早上许多么!可若说是出于告知,又好像显得他多此一举。毕竟王勃同样关注了文也好,但凡得空人家自然能看见,何必再要杨炯辛苦写了封信过去只为告诉他这件小事儿?等王勃接到手的时候,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此时的杨炯一时上头,倒是忘了诗人出场顺序全然是因诗歌而定。不拘名气大小,只要诗歌做得好,又适合节气主题,哪怕籍籍无名的,文也好也不会吝啬时长。
  所以果然还是出于证明啊。
  人心本就复杂难测,何况还是数种心思混在一块儿?杨炯虽没理清楚《四时有诗》的规律,对自己心思的把握倒是十分透彻,此刻竟还能沉下心来抽丝剥茧、条分缕析。
  自在《四时有诗》上瞧见过王勃的身影,杨炯心头便隐隐生了期待。他二人本就属同朝,时人又多将他们并列,既然王勃能,焉知他不能?
  于是,几乎每逢也好娘子发布新一期视频,杨炯便在点开前暗自许愿,翘首以盼。一面盘算起这期视频的主题是什么,一面回忆着自己又曾做过哪首诗可堪相配,总以为这回便该轮到自己了。无奈这样的期待却在一回回的遗憾与落空中渐渐消磨,直至现在。
  或许凡事真是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道理,当自己已对此事不抱太大希望的时候,反倒给了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杨炯觉得,自己当年做下《从军行》一诗的壮怀激烈、满腔豪情,似乎又随着这期视频一同回来了。
  心头一热,他没有选择立即往下观看视频,而是果断抽身,点住暂停。
  视频就在这里,横竖跑不得,先将手头的这封信规规矩矩地写完了,尽快寄出去,问一问王子安的近况才是正理。杨炯低声念叨着,打算先将眼前的要紧事办了,再去好好看一看属于自己的这期视频。
  可待他终于想起原先的信件时,一低头,便见新抽出的那张纸上,除去开头落下几个字便干干净净的一封信上,不知何时已落下几滴浓墨。映着雪白的底上,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杨炯用力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好嘛,又废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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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杨炯:总觉得自己亏大了,尤其是和李白那首《江上吟》相比t^t
  第73章 八一(三)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
  诚然, 王勃曾经读过杨炯的这首诗。但拿到手后也不过匆匆一瞥,囫囵看了个大概。
  毕竟那时他离京在即,又是赶上了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如今大半年过去还能将全诗记得一字不差, 还得多亏他记忆力惊人, 哪儿还有心思仔细品鉴呢?
  于是乎,他听得比杨炯这个正主还要认真,只等跟着视频好好欣赏一番。
  奈何文也好素来天马行空,即便是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流程,也常常能给人打个出其不意。接着, 王勃便听到了文也好兴致盎然地往下道:
  【看过这首, 我们倒也不必急着仔细研读, 再一鼓作气地去看一看, 同样与它出现在这一期的又是哪首诗吧。】
  【八一第十六首(其二):《出塞》。】
  虽说这样的顺序打乱了自己原先的构想, 可王勃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念叨起了这个并不陌生的诗题,《出塞》
  单听名字,倒是与本期所言的军旅主题十分贴合。甚至比好友那首《从军行》还要切题。
  《出塞》究竟定题于何时现已不可考,可无论是汉高祖戚夫人之说, 还是汉武帝李延年之说, 这只曲子无疑早在汉初便已形成了既定框架。
  但到如今,曲呀调的早已无关紧要了, 毕竟在他们大唐, 纵使稀奇来历再如何多,这也不过是一首乐府旧题而已。
  念及此,王勃扬眉一笑。
  既是乐府旧题, 做的人自然不胜枚举。就是不知今日这首,可有什么稀奇之处了。
  即便已被长安放逐,可在内心深处、在血液骨脉中, 他仍有着独属于大唐子民的骄傲与自信。
  无独有偶,有人虽与王勃遭遇不同,心境却是出奇相似。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要论诗歌本身没什么稀奇,奇就奇在,这一句竟是与文也好同步念出声的。可见他非但知晓,还十分熟悉,否则也不至于一提《出塞》便首推这首。
  念完这句,他并不着急再出声,而是大睁着一双眼睛,断然不肯错过光幕上的半点动静。
  甫一开篇便是黑如浓墨的幕布,只有天边高悬的明月,柔和地投下皎洁光辉,照亮了一方城池。
  定睛一瞧,在那城墙之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影,几乎要融于黑暗之中。他一会儿抬头望望头顶的月亮,感慨于明月未变,仍如秦汉之时普照人间;一会儿扫视关城,似乎辨认出了这城池依旧与秦汉时的城池相差无几。
  正是这样亘古不变的明月边关,公正又残忍地见证了千百年来的无情事实:多少投身军营、远赴万里戎机的征人将士从此魂葬他乡,再也没有回到故土。
  唉!像是明明白白,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视频背后、诗歌内外,文也好与王昌龄两人想要传达的感情,这郎君倒是极为配合,重重叹了口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诗拢共四句,本就不长,文也好便无心将其拆得七零八碎的好拿来凑一凑时长,毫不吝啬地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两句。
  倘若能有一位像飞将军李广一样的杰出将领,驻守边疆,胡人的骑兵焉敢来犯?果如此言,岂不是有更多的士卒可以免于一死、平安归家吗?
  伴随着光幕上那道骁勇身影缓缓定格,画卷也被渐次收起,郎君的那口气非但没有咽回心底,反而叹得更重。
  至于那清秀斯文的一张脸,早已皱巴成个苦包子模样。
  说是郎君倒也不大贴切,恐怕前头还得加个小字,才能衬得上这样的长相。
  他有着寻常读书人的白净,一对眉毛不似寻常男儿的浓密,细细长长的,很是秀气。不知是不是因在抽条的缘故,身量虽高,却瘦的吓人,被宽宽大大的圆领袍一罩,难免显出几分羸弱来。再配条革带一勾,恐怕便是瘦腰沈郎见了也得自叹弗如。
  如此样貌,轻易便会叫人往弱不禁风之类的词上联想去。奈何他浑身上下偏偏长了双最惹人瞩目的眼睛,便将这份瘦弱一冲,只余下文气。
  略显苍白的脸蛋上,恰是生了对又黑又亮的眸子。若是平日里去看,倒还能瞧出几分事不关己的随性,倘若一到谈诗论文,眼睛里活像是能喷火似的,不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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