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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木椅靠背有点直,坐得不舒服,他索性歪着身子往弛风那边靠了靠,带着点期盼的问:“咱骑了多少了,是不是快结束了?”
  弛风剥开一颗糖,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大概…三分之一多一点?”
  “啊?”沈屿那点“快要结束”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弛哥,必须通过这项测试才能去雨崩吗?要不…今天先骑到这,存个档?”
  “也不是。”弛风语气平和,“雨崩有几条徒步路线。最简单的是神瀑,另外几条对体能要求高很多。”他顿了顿,“我得确保你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带你走更远的风景。”
  沈屿将舌尖上的糖果抵到另一边,心想:四条线路不都在一个地方吗,风景能差到哪去?于是试探着说:“那我们就走最简单的那条呗,不也一样看风景?”
  弛风抬眼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随后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以为,”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自言自语,又确保沈屿能听清,“你会想和我把每条线路都走一遍。”
  他语速很慢,“都走一遍”四个字,小心翼翼地探出,尾音里却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说完,甚至还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仿佛那份失落是属于自己。
  沈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击中,心里顿时被愧疚和不知所措填满。
  弛风用余光扫过他,恰到好处地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苦涩的微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句话将“我想和你共享所有体验”的期待,与“你似乎并不愿意”的解读并置,轻巧地、可怜兮兮地把“责任”推到了沈屿这边。
  沈屿哪见过弛风这副模样,嘴笨地连连表示:“没有没有!可以一起走啊!”他望着对方又低下去的头,带着点豁出去的壮烈,“大不了…我再练练体能嘛!”
  弛风原本只是想逗逗他,看他这么认真,自己反而有点装不下去了,偏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沈屿看他肩膀在抖,还以为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绕到那边一看,见他满脸笑意,顿时反应过来:“好啊!你又在逗我是不是!”
  弛风转回头,看着气鼓鼓的沈屿,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嗯,是逗你的。但你刚刚可是亲口答应了的,骗人是小狗。”
  看着他这幅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无赖模样,沈屿心里那点被欺骗的小小不满,瞬间被一种好奇又好笑的纵容所取代。他心想,这家伙要是和林雾碰上面,估计能聊到一块去,都是狂热的徒步爱好者。
  他伸出手,勾上对方的小拇指:“行,小狗就小狗!”
  约定达成,两人推着车往回走。弛风提议,今年就先不去雨崩了,那边即将过了最佳观赏期,下雪后路途不好走。不如等过完年,看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沈屿自然没意见,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判断,他听话照做就好。他心里默默数着月份,也好,还有时间可以慢慢锻炼体能。
  骑回码头附近时,天上的云不像是染的,快要烧起来一样,呈现出一种炽烈的橘红。眼看离回去不远了,两人索性锁好车,和许多游客一起在岸边草坪坐下,等着日落。
  沈屿去旁边小商店买水,付钱时注意到两个小男孩正趴在冰柜玻璃上,脑袋凑在一起,小手裤兜里掏了半天,只摸出枚五毛硬币,显然还差一点。
  沈屿想起小时候,陈女士为了让他能多吃饭,零用钱给的很少。每次想吃零食,他和小伙伴也是这样凑在小卖部门口,为缺了的几毛钱纠结半天。
  “想吃什么?我请客。”他走过去,弯下腰对他们说。
  两个小孩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起来,兴奋地指着冰柜的角落。“碎碎冰就可以!谢谢哥哥!”
  看着他们举着同一根碎碎冰,高高兴兴地跑开,沈屿不由得笑了。
  他想着,小时候要是也有人这样请客该多好。
  不会没关系,他现在可以宴请自己了。
  他挑了两根碎碎冰回去,自己留了根橘色的,把白色的那根递给弛风。一屁股在边上坐下,沈屿瞅了眼对方手里那根:“我也想吃你那个味道的。”
  弛风闻言,整根递给他。
  “不是啦,”沈屿笑了,“你掰一半给我就行,我这根也分你一半。小时候不都这么分着吃嘛?”
  他熟练地掰开自己那根橘色的,将带着吸嘴、看起来更长的那一半递过去。“其实两边应该一样长,但我小时候就总觉得带嘴的这边长。为这个,还因为我爸分给我短的那边生过气呢。”他边说边把圆头的那半塞进嘴里,咬得嘎嘎响,说话时腮帮子鼓起一小包,说话也含糊。
  弛风看着他。对方穿着自己的那件短袖,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下摆快要盖到手肘。夕阳的光落在他鼓起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生动,带着种不设防的孩子气。
  弛风学着他的样子,也掰开了自己那根白色的,将长的那边递过去。他接过沈屿递来的橘色半根,看着手里这一橘一白,各自咬了一口。冰凉的糖水在嘴里化开,是很直接甜味。
  “怎么样?”沈屿期待地问。
  “太甜了。”弛风如实评价。
  “你懂什么,”沈屿佯装不满,又咬了一大口,“小时候就爱这口色素加糖精,没有这个都不好吃!”
  弛风没再反驳,只是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毛茸茸的轮廓,又低头咬了一口手里过甜的碎碎冰。
  -
  吃完冰棒,太阳沉入苍山的怀抱。两人绕回昨晚走过的生态廊道,将自行车停在巷口,弛风带着他走进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饭馆。店子不大,厨房是半开放的,里头摆着四五张旧木桌,老板兼厨师正忙得团团转。弛风轻车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晚餐简单,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线,一盘烤得焦香的饵块。沈屿低头吃着,弛风询问:“怎么样?”
  沈屿小口吹着面线,嘴巴被烫得有点红,“没吃过这种,很特别。”咬了口饵块又赞叹补充:“是会做回头客的程度。”
  弛风帮他给饵块掰开散热:“每次带一日游,结束时总会绕到这家店,经常领着一群客人去吃,后来都和老板混熟了。结果有一回带队过来,店门关着,我打电话过去问,老板说休店一天。”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不道德”的笑意,“我们几个饿得不行,就在群里哀嚎,还拍了张空荡荡的店门发过去——结果没十分钟,老板举着吊瓶颤巍巍地赶回来了,针头都没拔。”
  沈屿听得微微睁大眼,半晌才低声评价:“…你们是魔鬼吗?”
  弛风哈哈大笑:“后来我们全队凑钱给他包了个红包,名曰‘精神损失费’。”
  沈屿看着厨房里老板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弛风讲这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像在拼凑一张对方过往的生活版图,每一个小趣事,都让他觉得离这个人的世界更近了一些。
  出饭馆时,天已墨黑,在门口的台阶上又遇到了商店前那俩小孩,正借着灯光玩弹珠。沈屿关心搭话:“这么晚还不回家啊?”
  两个小孩看见这位好心的“碎碎冰哥哥”,兴奋地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两颗最漂亮的玻璃弹珠。“我们在等玫瑰园的爷爷!要给他照路!”其中一个孩子指着一条幽深的小径,“哥哥你们可以去那里玩,里面有玫瑰园,拍照可好看了,不收钱的!”
  沈屿来了兴趣,抱着探险的心态,拉着弛风往孩子指的方向走去。
  小径幽深,两旁是比人还高的灌木丛,月光只能斑驳的洒下来。沈屿将一颗玻璃珠塞给弛风,美其名曰说“分享”。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确认弛风是否跟上。
  弛风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玻璃珠,跟在沈屿身后半步的位置,脚下的石板台阶一格接着一格,重复,绵长,是条适合的发呆的路。
  小时候的记忆里,每次密集课程结束后会有一段休息时间,他总会趴在高层公寓的窗边,看楼下花园里的孩子举着木棍呼喊着冲进小树林,声音因为距离滤得模糊,只能看着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颜色,想象着他们在玩什么。渐渐地,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这一小段时刻。
  直到有一次,他妈问他:“你想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那是少有的、不带评估意味的询问。他迟疑了很久,内心挣扎得像解一道很难的题,但最终,他记得自己是点了头的。
  他妈摸了摸他的头,之后的休息时间里,他甚至在心里偷偷排练了一下,下去后该说些什么。
  但下一周,他们搬离了那里,新居的窗户被墙外高大的树严密遮蔽视线,他望着少有的缝隙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下一位老师走进来。他意识到那次的询问可能是一个测试,而他的回答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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