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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后,从方向上说,他们先是往西走了十余里,经过一条山涧,又沿山隈、沟堑走向西,走向北,多是走在低处,没上过石阶和土道。这片山的峰头有高有低,有的方正平坦,有的浑圆,有的尖利如椎,大多生长着峻峭的石头。山根如裙摆曳地,绊得沟涧蛇行斗折。兵法中管这叫“隘形”,乃交锋之死地。山坡上有树,杨树根系黑灰,纵裂极深,树冠高高地铺开,或许有三丈四丈,阔叶吊在盘曲如鞭的枝条上,这时褐黄了,像是生了锈的铁片,风一吹就喑哑地摇晃。松树的灰白树皮上覆满了鳞,树冠如同伞盖,或向哪一处倾斜着,葱茏,虬曲,一棵一棵扭腰撒胯。四人穿过一片树林,在亥时来到峰下一条沟里。青衣人说,这条沟叫堙冰涧。
比起刚才走过的地方,这里不蜿蜒,却无比险峻,纵深在悬崖之间,像山的一条刀口。冰霜顺着石头的纹理从崖头一挂到底。风一来,崖头上的松树轻轻颤动,甩下的冰块撞到涧底的石头,“咚”的一声,冰就化为白烟乘风消散了。人走在涧底,向着尽头,看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便会担忧自己走不出尽头那手指粗的缝子,想退回去,又听见身后“咚”的一声——有什么跌了个粉碎,再抬头看,见到那高于自身百倍的悬崖峭壁,心里自然要怕。等到走出这条涧,不论他进山之前是哪一号人,也从容不得。青衣人说,不走堙冰涧也能上山,但走走这条道能叫人放下依仗,老老实实说话。他见小六好看,一路上说了不少山里的名堂,与小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好似唱段。话一多,小六也从他背上下来了。走了一阵子,问:“何时到地方?”
青衣人不答,而是道:“咱走的是最好走的路,若是你冒失来了,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走上一昼夜,还要从绝壁峰顶过那千尺高的绳索桥,才能到金矛崷。那桥是夏季开、冬季收,这时已经不走人了,只此一条路通向崷顶。一会儿,还要爬山的。”
小六惊讶了,问:“你不是要从这峭壁爬上去吧?”
青衣人道:“你当没人能爬这山壁么?不瞒你说,这山中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走这峭壁上的路。”小六不信,说他吹牛。青衣人又道:“人入此山,须度三劫,头一劫是‘鹏程剪云峰’,就是跳过金矛崷向西五十里处的一条天堑,跳过了,才能回出云坪上学武,跳不过或是不想跳的,便为厨伙、仆人,或从山里采药打猎,服侍供养山里的弟兄。第二劫是‘攀云腾月’,是要你经这两壁攀上崖头,上得去的,再回去接着学武,上不去的,便去药材打猎学医织布饲牲口,一样还做不得行人。”
小六问:“那跳不过去的,从崖壁上摔下来一准儿死,做鬼伺候你们师兄弟去?”
青衣人道:“师父拿绳子牵着你,上不去也摔不死,受点伤罢了。”
小六问:“那第三劫是啥?”
青衣人指了指后头的范二,道:“第三劫叫‘焰口觉关’,我没过去,你要问他。”
范二接过他的话来,道:“就是行刺。到了十七八岁,叫你下山一趟。成了,便能接那采剖人头的生意了,接了生意,一辈子不许擅自离山。败了,就去山下做引路的。这一样,我二十八岁才过,前两样都未曾试。”
小六问:“为啥?”
范二道:“不知道。只知道在这山上,谁都得跳剪云峰,攀一线天,独我不用。谁都要‘焰口觉关’才接买卖,独我不用。就连我的位子,也是后填进来的,要是按照进山的次序排,应该是沈轻老二我老三。”
这话里不无埋怨,小六听得出来,还听出了一些蜿蜒的心眼子来,似乎他觉得,师父不叫他跳剪云峰、攀一线天,就是不将他与其他弟子一般看待,留他在这里当个寄客,既是拿他装门面,也防着他倒投南寨或他处,有朝一日受外人驱驭与山中弟子作对。
也是两相为难,如同一炉香里插了根草篾,如何烧它,味也不是一股。她曾听范二说过,他七岁来这山上待过一年,又给师父送回嵩山,此后十九年中只在过年时回来几次,其余时候,都跟着“和尚师父”学武。二十七岁出徒之后,他是先去了南寨,又给那和尚师父派去行刺石公,最后才回到这座山里。想来他之所以回山,是因为行刺石公,石公既是南寨头领的头领,也是宋廷要人,他是走投无路才回山上。可是,他为何要刺杀石公呢?小六疑惑了,范二说是受那和尚师父差遣,和尚师父又为何要他去做这自绝之事?她问过的,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
这时,青衣人挖苦范二道:“山中三劫,对师兄来说形同儿戏,不过也罢。”
小六将胳膊搭上范二肩膀,道:“是呢,旁人如何难,到二爷这儿就成了儿戏。”又挽住范二胳膊,问,“你说,你为啥就比他们强那么多呢?”
青衣人道:“师父说师兄命局日主旺极,日主丙火自坐强根,总之,师兄乃个不死之人。”
小六道:“尊师还会算卦呢。”
青衣人短笑一声,道:“会呢,山上一来人,师父就啥都会了。若是不问其目的,再不会相面算卦,岂不是叫自家徒儿出去送死?”
小六道:“尊师这么会看,不去做个氤氲使者,是白瞎了。”
青衣人的脸有些难看,牙咬住,话不说了。小六却不饶他,又用身子贴着范二的胳膊,道:“我瞧二爷准头圆黄、山根高挺,就知财势浩大。尊师说得没错,二爷在这山上,恰如一山大雪全落入这细溜儿的山涧里,不管它原来堆了多少石头,也没了棱儿和刺……”
青衣人已经结住眉头,准备说些不好听的话,却忽闻冰块跌碎、树枝折断的声音从崖头传下来。被他含在嘴里的话便与冰一起碎成了烟,仰脸工夫,从鼻子里冒了出去。
四个人都仰脸看向崖头上一棵打颤的松树。它颤着,树根扎入岩缝,头朝下半挂半倚,树干与粗枝如乱缠的绳揽,联系着两壁岩石。松枝搭成的一张篷子透漏着光,几块光落下来,原来也是冰霜。粗树枝上的一团影也落下来,如鹰隼样腾跃数十丈,脚跟一沾石头,身子便倒立着,牢牢吸在崖壁上。然后此人双肩往前一荡,身子倏然伸直,像幢幡迎风高升,抖簌簌横在峭壁之间,又不知他抓住了什么,身子倾斜了,腰胯挨着峭壁停留片刻,再落,像个装着东西的麻袋落了百十来尺,朝着一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木头。这木头与腕子一般粗细,一尺长短,给他用腿卷住,应声而折,与他一同落到涧底。木头撞上石头,劈成几截,啪里啪啦摔得痛痛快快,人影屈着胳膊和膝盖趴在地上,又站起来,如一块石头慢慢现出完整的人形。
第181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二)
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跑起来就没了影,快如飞过山涧的一只鹰。
小六惊心动魄,也万分失落,道:“是沈轻。”
几个人不再闲聊,向前走着,心中都有些不祥。走出山涧后,青衣人向正北方一指,“金矛崷”在黑蓝的夜幕下现出了棒槌似的形状。它穿着整齐如削的石头,屹立在几座山峰之间,也在一座山上,是山上的山峰,如山朝天长出来的一颗头。从下往上,那山越来越瘦,羣石一心高攀,直到山顶还不罢休,于是拥挤着继续堆叠,千年万年,竟堆了几十丈高。
小六问:“有路没?”
青衣人点了点头。
小六问:“在哪儿?”
青衣人道:“不知路的攀藤,知道路的,跳石头。”
小六结了眉头,道:“那我怎么上去!”
青衣人道:“上不去了。”又一指棒槌顶上的光。只见那光和波光似的影影绰绰亮着,给他一指,灭了,棒槌也好似藏进了黑夜的幕后。小六问:“啥意思?”
范二道:“他知道我们了。”
小六问:“啥?谁?”
“沈轻,”范二也朝那棒槌的消失之处指了指,“这是师父的逐客令。三儿下来,是要看看谁来了,看完报给师父知道,师父关了灯,意思是不见,打发你俩回去。”
小六骂道:“沈轻缺德,真缺德!没良心的短命贼!哄我骗我,才过去几昼夜就把娘给忘了!”
范二道:“莫怨他,是师父的命令。这山中规矩里,最硬的一条,就是得和山下割清关系。不论他跟你一头睡过几年,歃了多少血,只要他回到山里,从此你便是外人了。”
小六道:“凭啥!”
青衣人见她急了,觉着她傻,又想报刚才的仇,便笑道:“你以为你来了啥地方?俺这山上的人,饮的是铡刀上的血,在外头如蹈汤火,身寄虎吻,回到山里就是到家。到了家,当然要把家中规矩当成重中之重,要是撇不清和外人的关系,一不留神就要陷入人情陷阱,他们又如何自保?”这话挑明了说小六是个外人,是青衣人听出了她跟沈轻好过,才说来气她的,哪知小六已经生完了沈轻的气,肚儿里开始打新稿了。她想着,既然来了,走是不可能,给人一轰就走,也太没骨头。眼下急的是,她与张柔得有个投身的地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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