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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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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觉着这些堂口里的师父心黑,随口骂了句“黑心”。长舌宋人却又为他们说起了情,他的话从学武说起,说越是高强的武艺学起来越难,就连站桩、扎步的基础把式,要练到踢打不倒也是如蹈水火。想在武行中成为一名高手,心血气力当然要拼,天分也还要比。千人万人之中才有一个根骨强健、悟性极高之人,这人是善是恶、是勤是惰还须另当别论。假如哪位师父教出来一个厉害徒弟,徒弟日后作恶多端或揭竿造反,不光是师父的堂口要关门,南寨也得给官兵拆为平地。再假如哪位师父教出来一个榜擂头名,虽不至堂口关门大吉,却也要惹得逐队成群的武夫因嫉贤妒能而诋其名誉。这八家做的是生意,怎能不为进退存亡澄思渺虑?你说,这都什么玩意。他瞅你一眼,摇着扇子不无得意地说,这就是南寨的章法。学武甭来南寨,南寨的武艺是有限的厉害,在南寨学武就像在朝廷当官,官权要受官阶制约,为官者不能越权,越权就是犯罪。这八家堂口里啥招式都有,而一招一式都不是人想学就能学的。如果师父肯好好教你,那他必是要让你去干啥事。你问,师父又是啥人?从哪里来的?长舌宋人狡猾地笑了,说,师父就是师父,他一辈子都是师父,就像卯咬着榫,他跑不了。
  长舌宋人一边说,一边与你往前走。有鹰鼻鹞眼、头戴金蓝圆帽的回纥人从你俩身边经过,阵阵怪香如披在他们身上的帛,给风吹起来,轻袅袅拂过你俩的脸。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身穿毡裘,颈戴石环骨饰,头顶秃着一块圆溜溜的皮。这时候,假如你是宋人,你会觉得这人也许是突厥,也许是罗刹,总之是个蛮狄。蛮狄在你的印象里不像人,他们一个个神情跋扈,步伐恣肆,像才成精的动物幻作了人还不懂得人世的矩墨规绳。他们的五官大多垮在脸盘上,如甲骨文,对比宋人如篆体蔡体瘦金体的一张张脸,就显出一种古的神秘。这个蛮狄与你擦肩而过,如《山海经》的某一页从你眼前翻过,下一页可能会出现哈剌契丹或大夏人。你习惯在心里称他们为大石人和李元昊,因为你对他们的了解只有耶律大石和李元昊,甚至说,你有时还会弄混这两个人,在看见“大石人”和“李元昊”的时候你听见马嘶和羊叫,想起“骉”字和“羴”字。这不怪你记性不好,只怪昔日的师父跟你说,西辽和大夏,一个没落的国家和一个荒诞的朝廷,都爱把老百姓撒在草原上。老百姓要么喂马,要么放羊,一天到晚就这两样。
  你听着马嘶和羊叫,专心地打量周围的人。路趁你不注意收窄几尺,有栏杆在路两旁拔地而出。长舌宋人拉住你的衣袖,指着栏杆的火焰柱头说,看到没,那是铜打的勾阑,连方宕都是铜的。这地方好人不来,奸徒不少,过去常有武夫当街斗殴,行人因盗事发生争执,祸及路旁店肆,周家便在拦土石上砌了半人高的铜勾阑。他说,你看。你顺着他的指头往东看,见一壮汉立在路边,手持长棒、头戴笠帽。这是守卫,他说,厉害得很。你问,不是说南寨人的武艺是有限的厉害吗?他说,守卫就是守卫,他一辈子都是守卫,卯咬着榫,他跑不了。你问,现在还有人打架吗?他说,没了,因为周老板在一家大赌坊里设下了“鱼龙会”的擂台,又找道士撒出去一则故事,将燕北五龙山编成了南寨的仇敌。如此这般,叫南寨人有了撒脾气、拼豪勇的地方,有了共同的敌人,南寨的回人、宋人、夏人、契丹人……就成了一伙人。
  你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兴起,要请他吃饭,让他挑个地方。他携着你的手走向一家酒肆。酒肆叫陇安堂,大门开在五间牌坊东头,你前脚才跨入门槛,只闻伙计一声叫唤,如阵前的将军下了一道令。蚊响似的言语声席卷着敲锣似的笑声,如沙尘挟卷着土块扑向你俩。醋味掺和着蒜味,头油味追赶着隔夜酒的馊味,蒙住你俩的头,如它们是一个个浪涛把你们的鼻子当成了礁。呈在各处的人脸闯入你俩的视线,纷纷乱乱,又遵从着一种工整,如西昆派那些浓缛的词统一在格律里,乍看混乱,编结起来却是一个意思。这一刻,你体会到的意思可能是“放浪形骸”,可能是“三江五湖”或“一群流氓”。但你很快就会忘记这最初的一点感受,进来后,当那长舌宋人拉着你坐在一张桌旁,如同他用一个口袋套住你,你当然也就糊涂在了黑暗里。
  这时你的目光也是糊涂的,来来回回地戳着人脸和杯碟,和看天书一样。而长舌宋人却能从人脸和杯碟上看出许多名堂。他说南寨是个妙趣横生的地方。就拿这家酒肆来说,门前的四张旆子上写的是太白遗风、箜篌美观、刘宏肉脯、稳吃三注,意酒、色、肉、赌,说直白点,吃喝嫖赌。你瞧那人喝的酒,不酸,而是又辣又腥。这酒在蒸沸时加入过淌着鲜血的马肉脯、羊腱子,有一股“血气”。告诉你,这里有一种女人会用肚子跳舞,跳舞时只穿一条铜腰带和一袭透明纱,每扭一下都像是要把腰折断。你要是爱赌博,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的赌注可以是金钱财物、黍米白面,也可以是赌客的刀剑武器和手脚头颅……
  你看,他说着,伸手指向一个人。这人叫张柔,是受周盛长周老板之邀来打“宣和马”的。你问,啥是“宣和马”?他说,不知道,我知道打揭、族鬼、胡画、数仓、摴蒲、选仙、插关火等等等等,打过。我没打过宣和马,在南寨只有老板才打宣和马。有这么个说法:腰缠万贯博不起鱼龙擂,日进斗金不如打宣和马。那五十四张辟士榜,你知道吧!南寨人行侠仗义也罢,行凶越货也罢,惦记的只有两样东西:鱼龙擂主的位子,和周家的椅子。投奔南寨的人要上辟士榜,或是主动找“票头”报名,经那八家堂口的师父试过拳脚,师父们都觉着你行,就让你上。或有老板们的手脚——“舵爷”,知道你干过些啥,看上你了,派“票头”请你上榜。再就是去鱼龙会打擂台,你连赢十八场,肯定上榜,谁都拦你不住。还有一个路径:姬、杜、周、叱干四家的人亲自出马,把你唤来南寨,跟你打宣和马。宣和马一共打过两次,一次是在杜家。杜家有位爱国如家的老爷子在南寨旗亭设下马刀榜,为请大侠郎崎担任榜头,在郎崎去杜家打宣和马时连输二十五场十万贯钱。你问,郎崎上榜了吗?他不说,许是不知道。他说,第二次打宣和马的就是周家了,周家要请张柔上棍杖榜。但这张柔十二分不识抬举,赢了就走,说啥也不肯上榜,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在走进这家酒肆以前你能漂漂亮亮地回答了这一问。但这会儿你不知道了,头上毕竟蒙着个口袋呢!你的目光顺着长舌宋人的目光落到张柔身上,又顺着张柔的目光,落到大堂东南角的桌子上,忽然接上一个男人的目光。他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涮熟的紫红色肉,目光穿过腾在桌上的一团儿热烟,擦过无数人的鼻梁和后脑勺,和你的连成了一座桥。假如你是个女人,你可能觉察到了沉甸甸的春意,但是当他走后,那春意是否有过就成了谜。假如他的脸盘儿令你感到有点儿熟悉,你努力回忆着自己和他的联系,那么当他走后,你们的联系便将成为玄虚掉入上辈子的空无里。总之他一定不会把他的意思告诉你,因为他是南寨的人,只搞南寨的女人也只认识南寨的人。
  听到后厨传来的驴叫,你回过神儿来。长舌宋人说,东南角那桌人吃的是“活叫驴”。涮肉的铸铁锅里加了香料,用碟子盛上盐面、枯茗、酱醋,蘸着吃。有伙计从后厨出来,端着两尺径的陶盆。盆里盛着通红的血,泡在血里的驴肉片有紫有白。伙计回到后厨,驴又叫了一阵。肉片才下锅就给那桌人夹入碟,全滴着血。你觉着残忍了,咧了咧嘴。长舌宋人说,这是半生不熟的吃法。要吃更生的,是剥下活驴后腿的皮,往肉上泼半锅熟油,片下来就吃。听着驴的惨叫,其他客人说说笑笑。有人说,用老鸡、南姜、八角、香叶滚熟的驴蹍肉最练牙。有人说,把驴肋骨和马蹄、蒜茸、生姜一同下锅,小火文成浓汤,喝一口能叫人忘了爹娘。你向长舌宋人抱怨吃驴残忍,你问,南寨人是不是不讲德?他说南寨有南寨的规矩,南寨的规矩就是吃活叫驴。你说规矩的依据就是德,吃活叫驴是败坏德。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你问,规矩是哪里来的?他说是老板们立下的。你问,老板们依据啥立的规矩?他叫你别问,说给这里的人听见你这么问,就知道你不是南寨的人,而且是和南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只好默了,但心里对南寨有了一些不满。
  众人推杯换盏,杯盏撞碰的声响如一树的叶儿在午后不停地闪。人们专心一志地议论着驴,谁也没有发现门口伫立着一个年轻公子,顺着张柔的目光,你看到了年轻公子和飘舞在他背后的一团儿沙尘。匾上的金刚手菩萨坐在沙尘后头,身环烈焰,拿着铃铛和杵。天麻黑了,幞方柱头闪着锈样的光。年轻公子的荼白深衣破破烂烂,领子和袖口耷拉着瓜须似的线。他没有一点儿表情,寡白的脸如同鼓面,齐腰长的头发如茂盛的三楞草打着结。八成是个疯子,长舌宋人说。你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碗,喝完酒再看门口,年轻公子已经没了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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