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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对此结果李修白早有预料,毕竟,徐文长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个时辰,只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会安然无恙。
  可惜自己时运不济,恰被那个女子撞上了。
  面对康苏勒的厉声质问,李修白神色格外沉静:郎君多虑了,如白日所言,某和这书生只有一面之缘,某也是效仿这书生行事而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处?
  康苏勒一听也觉有理,纵然此人再是机敏,也难在瞬息之间操纵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吧!
  郡主虽聪慧,却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多疑。
  她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这些年来,她为魏博谋划奔走,确实立下不少功绩,却也树敌众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将暗自不满。若非如此,都知岂能在一月之内便顺利夺权?
  看来,女子终究难脱闺阁之气,纵有才智,也难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书生之事。
  毕竟,这书生被买进来时蒙着眼睛,丢出去时裹在麻袋里,从头到尾也没看见这是何处,遑论知晓他们底细了。
  他下令让属下不必再追查。
  但对眼前这个人康苏勒却按捺不住嫉恨,单手揪住他衣领:姓陆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日后你莫要耍诡计,再让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还有,今日这位贵女的话你也t听到了吧,她说得出做得到,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后背剧痛袭来,李修白却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妒意。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当谨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与萧沉璧有几分相似。
  康苏勒心头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窥破,顿感狼狈。他手一松,将李修白摔在地上:识相便好。这几日,你安分待着吧!
  李修白再次顺从应诺。
  康苏勒这才拂袖离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极了在魏博的时候。
  康苏勒在月下独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觉竟行至院门处。他驻足西望,目光投向长平王府的方向。
  若是他当初没有投靠都知大人,兴许,日后与萧沉璧亲密无间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红宝石,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踏着月色回到了进奏院深处。
  进奏院,西厢房
  徐文长没被抓回来,这间房便只有李修白一个人住。
  至于那八个奴仆,则已于当夜被转卖他处。
  夜深人静,月照西窗,李修白终于得以静下来捋一捋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间庭院陈设华美,被带入者皆需蒙眼,说明这女子惧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寻常。
  再者,这女子发式盘结,乃是已婚妇人装扮。是以豢养面首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闺妇人养男宠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并不少见,但这女子尚且年轻,按理不该如此。
  今日诈死时,他又隐约听见了这女子与男子的对话。
  虽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和后来男子对他的妒意来看,这男子显然对那女子心怀觊觎,并以势相逼,迫其就范。而那女子,大约是不愿屈从,才挑中了病体支离的他。
  所以,这女子尽管对他语气轻挑,却并不是心甘情愿。
  或许她可成为自己脱困的一线契机?
  李修白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这女子尽管不情愿,心肠却异常狠辣,为了查探他是否诈死竟毫不迟疑地一脚踏上他胸膛,随后又下令抓到书生当场格杀,还警告他不许外逃,生怕泄露一丝身份。
  是以,她绝无可能助他脱身,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的所谓中意,更像是一种戏谑,将他视作搪塞他人的借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时聊以自遣的玩物罢了。
  李修白贵为亲王,历经朝堂风波、沙场诡谲,被女子如此戏弄,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女之乖张狡猾,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修白眸色转冷,在脑海中搜寻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试图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来过目不忘,此女容色殊丽,若曾见过,必有印象。
  然则搜肠刮肚良久,竟无一人能与之对上号。
  看来,此女并非长安人士,当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妇。
  偏巧他失踪已近一月,对期间长安的婚丧嫁娶一概不知,一时之间实难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修白半生坎坷,惯于蛰伏隐忍。此番虽陷囹圄,暂无性命之虞,他倒不甚忧虑脱身无望。
  他忧虑的是母亲和手底的那些心腹们。
  他失踪月余,只怕众人皆以为他已身死。原先定下的诸般谋划恐怕已因此中断;多年苦心孤诣的筹谋,亦恐将付诸东流
  李修白深深蹙起眉头。
  他从不信天命之说,但与那位永安郡主,或许当真八字相冲?
  否则她何以屡屡坏他大事?
  不过,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难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镇失了主心骨,日后倒是少了一个劲敌,此番遭难,也并非全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脱身。
  而欲脱身,必先养好这身伤病。
  想到这里,李修白端起案上那碗犹带余温的药汁一饮而尽。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此番医工所开之方,倒是对症了许多。
  夜色渐深,宵禁之后,长安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坊市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至次日放禁之后,大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长安无一日不繁华,各种大事小情,随风飘散,酒肆茶坊向来不缺谈资。
  而长平王突逢变故,为国尽忠要算近来的头等大事了。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
  因此,尽管前厅访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知晓后院隐秘。
  同样,被关在西厢的李修白,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刻,因为长平王的丧仪,萧沉璧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身为长平王的遗孀,这是她首次在长安的宗室贵戚面前正式露面,礼数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她假冒的身份幽州叶氏女,不过是个五品刺史之女。
  王府上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谙皇族规矩,老王妃特遣来女官对她进行严苛的教习。
  其实,萧沉璧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三岁开蒙,五岁便得外祖延请名师教导,所受教养绝不逊于长安贵女。
  只是魏博地处河朔,胡汉杂处,其礼仪规制与长安世家大族确有不少差异。
  她心中虽不屑于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维持对亡夫的一片深情,不得不耐着性子跟随老王妃身边的女官从头学起。
  所幸她天资聪颖,两日下来便已掌握七八分,赢得府内一片赞誉,连向来古板的老王妃,面色也稍稍和缓了些。
  实则,萧沉璧心中早已盼着李修白早日入土为安。
  毕竟停灵一日,她便需守灵一日。
  日日假意哭灵,再这般哭下去,她怕要挤不出眼泪了!
  终于,下葬的日子到了。
  素来幽静的长平王府宾客如云,车马盈门。往来者穿朱着紫,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连圣人也遣了内侍省重臣、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前来致祭。
  这样大的场合,因丧子悲痛病倒的老王妃自然也要出面。
  她出身博陵崔氏,乃是头等士族,虽面带病容,但礼数无一处不周全。
  萧沉璧随侍在崔王妃身旁,神色哀静柔婉,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无一丝小家子气,应对得体。
  最令众贵妇娘子惊异的是,这位新寡的夫人竟生得如此明艳照人,堪称国色天香。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简直移不开眼。
  萧沉璧也趁机与在场的公主、郡主及各世家娘子攀谈结交。
  她深知长安贵戚关系盘根错节,多结一份善缘,日后便多一条门路。
  她如今的身份是长平王遗孀、忠臣之后、圣人亲封的乡主,在长安也算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
  加之她姿态谦和,贵妇娘子们倒也乐于与她攀谈。
  但也有例外。
  譬如,当下争储争得最火热的两位亲王的王妃岐王妃和庆王妃,对她就颇为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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