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们手离得很近,只要往前一点,就能挨着对方的。
纪与带宋庭言挑了一款木质香,前调像潮湿的雨林,中调转为干燥乌木,微调则带有一丝微甜,像阳光。
宋庭言拿了香便离开了,没有过分纠缠。
纪与顺着台阶一屁股坐下,盲杖横放在手边。
迟西颤颤巍巍地过来,蹲他身后,“哥啊……”
纪与手抵膝,支着脑袋,问:“砸了哪套?”
迟西:“……,黑陶的那套……”
纪与捏着眉心,没话了。
迟西又往他身边挨了挨,“哥啊,那个……真渣过?”
纪与僵了下,承认:“真渣过。”
迟西:“哥……”
“别喊。”纪与头疼,“也别问。我也不知道。”
他要能知道宋庭言是豪门少爷,一个吻记他七年,当年打死他也不会指着宋庭言撩。
现在肠子悔青了也没用。
迟西识相地把嘴一闭,溜了。
纪与还坐着。
盛夏的夜,蝉鸣恼人,晚风燥热,没一样顺心顺意。
纪与把盲杖捏在手里,半晌,垂下脑袋靠了上去,苦笑出来。
哪儿能不想啊。
他头一遭喜欢人,还是个男的,是诱着自己出柜的人,哪儿就能不想了啊?
那会儿他流浪在各个国家寻香、学习,累的时候都会想。
想那个很呆的园艺师在干嘛,是不是又把树修得抽象,是不是又剪错了花枝。
想宋庭言有没有在想自己。
刚瞎的那会儿也想,想要是眼睛还能好的话,第一件事便是要接着打听宋庭言的去向,把人找到再看一眼。
眼睛治不好了还是想,想哪天要是再遇到,他就耍无赖,就恶劣点,把人绑着、拖着,要人负责他的后半辈子。
后来心理出了问题,也是想啊。
要不是想着宋庭言,估计迟西今年清明都该去给他烧香了。
现在不用想了。
人就在面前了,但纪与不敢要、不敢念了。
你说,要是晚瞎一点多好啊,他保准要跟人谈一场,等瞎了再跟人分。
渣就渣吧,捞点回忆回头好过活。
不然他活到个六十,还有三十几年黑黢黢的路要自己走。
多惨、多寂寞啊。
可现在啥也捞不着了。
还得因着一双瞎了的眼睛把人推开。
烦。
纪与不喜欢这种苦情戏码,有误会就张嘴说,有困难就求助。
难吗?以前觉得不难。
现在真走到十字路口,他却不会选了。
盲杖能带他走,但永远走不对那条路。
因为那是盲杖。盲人用的。
他看不见。生活得重头学,得有人帮。
刚瞎的时候,尿个尿都只能坐着。喝口水能呛着,一顿饭吃完漏一桌面。
走路平地摔都是习以为常的。
以前随手扔的东西,现在得放好,否则就得摸半天,摸不到,自己又窜上火。
可怎么办呢?他就是瞎了。
不是寻常黑灯瞎火的,找不到东西能开个灯。
犯懒不想睁眼,摸不到,再烦躁地把眼睁开。
他没第二双眼睛了,也不是等个眼角膜就能治好的。
但凡医生跟他说一句未来有希望能治,他都能不要脸地赖着宋庭言。
自尊心算个屁。自己喜欢的人,凭什么不能捏在手里?
可他的运气太差了。
命运一边要把他摁死,一边又把宋庭言送面前来。
呵。
真他吗的……
大概是心情起伏太大,纪与晚上犯了次病。
焦虑这玩意儿纯磨人,莫名其妙地突然惊恐起来。
心像悬在半空,马上要被叛死刑。
咚咚咚地砸着胸腔,拧巴地牵着一处,钻着发疼。
喉咙紧到干呕,人控制不住地抖,抖得什么都干不了,冷汗一程一程地出。
纪与捏着心口,把自己蜷在角落里,喘得像快溺水。
第二天迟西来接他上班,在房子里找好一会儿,才在沙发后面的墙角找到人。
纪与蜷了一夜,人还懵,不知道天亮了。
如果没有手表提示,他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
尤其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他无异于一株阴暗生长的植物。
沤在肮脏土壤里,根系溃烂。
迟西把人扶起来,纪与偏瘫似地东倒西歪。
迟西架着他,“哥,你现在什么感觉?”
“想吐。”纪与闭着眼,眉心锁死,“感觉自己在海上。”
天旋地转,摇摇晃晃。
迟西把他安置到沙发上躺好,调高空调温度,又找体温计。
“滴——”一声,39度5!
迟西抖着声:“哥啊,你不是在海上,你再烧就得海葬了!!”
发病、冷汗、空调,不病也难。
纪与按着太阳穴,“家里还有药吗?”
“你烧太高,吃药管啥用,上医院吧。”迟西说。
纪与说好。好完说要洗澡,洗完才能出门。
迟西差点给他跪下,都快烧到40了,还洗澡呢?
“不让洗就给药。”
纪与摆明了就是不想去。
迟西能咋办?他只能照办。
但他中途鬼鬼祟祟接了个电话,拿到手的药又给塞回去了。
纪与听着声,迷茫:“干嘛呢?”
迟西一屁股坐他身边,清了清嗓子说——
“宋总说他来带你上医院。”
纪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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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言:呵呵。
纪与:(bgm准备)我好想逃~
另外,我想换一个更新时间,挪到中午12点哈。
第9章 屁股针
(9)
宋庭言真来了。
纪与头愈发的疼,“宋总,你没事干吗?不用上班?”
宋庭言扒开他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如果我愿意,我的确可以不上班。”
纪与:“……?”
钱多为所欲为?
“换衣服,带你去医院。”宋庭言把人捞起来。
纪与推开他,“不用,要是早点吃药,我现在都该退烧了。”
宋庭言:“行。你要是不嫌丢人,穿这套出门也行。”
“……”纪与懵了一下,问,“我穿的哪件?”
迟西颤颤巍巍插话:“唐老鸭的那套。”
纪与两眼一黑,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套唐老鸭的居家服是粉色的。
当年买的时候,商家寄错了。
但纪与太懒,反正眼睛也看不见,所以没换。
谁知自己好死不死拿了这套来穿。
“店家当初发错了。”纪与为自己挽尊。
宋庭言看着他微红的耳尖,低笑:“挺适合你的。”
纪与皮肤白,穿淡粉色不乡气,反而称得他嫩。卡通图案在他身上也不违和。
“要不要换?”宋庭言问。
“换!”纪与咬牙。
回答完才发现着了道,换屁换?他压根没想去医院。
宋庭言去他衣柜里拿了件白t。
他人在纪与偏左,纪与对着正前说话:“虽然我是个瞎子,但宋总是不是应该尊重我点隐私?”
宋庭言:“我闭眼了。”
纪与一脸“鬼特么信”的表情。
宋庭言笑:“你摸摸?”
纪与懒得理他就这么换了。但他脱的时候,宋庭言真闭眼了。
他还没混账到不拿纪与的自尊当回事。
换了衣服,宋庭言带着人下楼。
今天气温高,又闷,纪与还发着高烧,一离开空调房,吭哧吭哧地喘,呼吸很重。
宋庭言皱着眉,急步带着他上车。
上车后,纪与把着车门,身体有些僵。
之前坐过一次宋庭言的车,和他平时坐的suv空间明显有差异,他不熟悉车的大小,难免紧张。
身边人在动,一个呼吸就与他肩膀相抵。
纪与闭着眼,捏住眉心,没说话。
宋庭言替他把安全带系上,“别那么紧张,以后你会经常坐。”
纪与:“……”他自己有车,为什么要坐宋庭言的车?
他觉得他的suv挺好,起码没有迈巴赫让他这么忐忑。
路上宋庭言一直在处理公务,说自己可以不上班的人,在路上一共接了五通电话,手机震个没停。
纪与抿着唇,手一直按在腕间的表上。
车大概开了半个多点到了医院。
不是他熟悉的医院。
宋庭言接他下车时说,“私人医院,没那么吵闹。”
纪与瞎了之后很怕去人多的地方。
没视力,光是站着不动,都感觉恐慌。
人流、车流、偶尔被人撞一下肩,或者有人在他身旁高声说话,他都会被吓一跳,却不知道该往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