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眼看母亲又要开启“空降”模式, 明浔赶紧阻止:“别!妈,真没事!已经拔完了,很顺利,过几天就消肿了。而且……”他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有同学陪我去医院的,家里赵叔周姨也都在,照顾得很好,您就别来回折腾了。”
  “同学?哪个同学啊?男同学女同学?”汪佩佩下意识地追问,随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人家孩子陪你去医院,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男生,我同桌。”明浔顺着这个话题,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提议,“哎,妈,说到这个,我正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给我请的这些家教,水平是高,但我一个人听,有时候也挺闷的。我想着,反正家教给我一个人补课是补,给两个人补课也是补。要不,我让我那个同桌也来家里,跟我一起上课?我俩还能互相监督,互相促进。”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已有一阵子了。
  一方面,虞守固然聪明,但毕竟学校里的教育资源有限,这些海城顶尖名师的指点,无疑能为他打开更广阔的视野。
  更深层次的考量则是,让虞守早早地与易隆中、汪佩佩接触。哪怕这份情谊始于“补课”,但只要种子种下,未来等虞守羽翼丰满、在商场上与易家狭路相逢时,念及今日这份情谊,总能多少手下留情。
  这算是他“感化反派”计划中,一步暗藏的长线投资。
  汪佩佩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仔细询问了这位同桌的情况。确认是男生,成绩还是年级第一,她心里那点关于早恋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对学霸的天然好感。
  能和年级第一做朋友,还能一起学习,这对儿子肯定是好事啊!
  她欣然同意:“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人家孩子愿意,你跟老师们打声招呼就行。学习上有个伴是好事,妈妈和爸爸都支持你。”
  “谢谢妈。”明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容。
  “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汪佩佩又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想起来问,“对了,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嗯,下周一开始。这次跟高考的形式一样,要考三天。”
  “哎呀那你还跟我视频这么久!快!快去复习!别耽误正事!妈妈不吵你了,考完试再聊!”汪佩佩一听考试,立刻变得比明浔还紧张。
  “好,妈,那我挂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浔顺从地应下,结束了视频。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依旧肿痛的脸颊,看着窗外蓉城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虞守开这个口,或者说……该怎么把虞守套路过来一起补习呢?
  总之,长痛不如短痛,明浔决定赶在考试前去医院把剩下的左边两颗智齿解决掉,免得关键时候有发炎。他熟练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准备趴下补觉的虞守。
  “喂,”明浔开门见山,“有空没?”
  虞守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约了医生,去拔剩下那两颗牙。”明浔挥挥手里的纸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反正时间应该够,我还多开了两张假条,我们可以等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再回来。”
  虞守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才开口问:“你不是有司机吗?”
  明浔“零帧起手”,一套颠倒黑白的歪理张口就来:“司机大叔年纪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老人家?让人家从家里开车过来到学校接我再开去医院,饭都没时间吃还要陪我耗到下午,你好意思吗?”
  虞守:“……”所以每天让人家开车接送上下学、风雨无阻的人是谁?他心里默默反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算是切身领教了这人是怎样满嘴跑火车的。表面总是笑嘻嘻,看似随和平易近人,实则心里弯弯绕绕多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别人挖个坑——准确来说,只坑他一个。
  这次找他陪,绝对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是故意的。
  虞守暗暗思忖,这人可能是热衷于看自己冷着一张脸却不得不给他跑前跑后的样子?或者是享受自己被他那些无厘头行为弄得尴尬无语的瞬间?再或者,就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但更深一层……虞守思绪翻涌,这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像是刻意冲着自己来的,且……并非出自恶意。
  心里百转千回,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虞守面上却丝毫不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就这?还有没有别的借口?
  明浔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陪我去,我……”他刻意拖长调子,“……送你份礼物。保证不让你失望。”
  礼物?虞守眉梢动了一下。
  再次来到口腔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当医生询问麻醉方式时,明浔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要全麻。”
  站在一旁的虞守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语。拔个牙而已,至于上全麻吗?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到诊疗室外的玻璃隔断前,望着里面的情形。
  医生准备就绪,拿了一个透明的面罩凑到明浔的口鼻处。明浔配合地吸了几口,然后,虞守就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眼睛,温顺地完全闭上了。
  刹那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了上次那个故意捣乱、不停用手机播放“好疼呀~”的噪音源,此时的明浔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躺在诊疗椅上,任由医生拿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在他嘴里操作,毫无反应。
  这种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让玻璃门外的虞守心里微微发紧。他不由自主地掏出自己的新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全麻手术注意事项”。
  “全麻术后患者可能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情况……”虞守的瞳孔猛地一缩。
  拔牙过程顺利结束。医生示意虞守可以进去了。
  明浔已经被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床上,麻药效力还未完全消退,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虞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明浔的脸因为麻药和肿胀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
  “小易?”虞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明浔没反应,嘴唇却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起来,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仔细听,竟然是在断断续续地背诵政治知识点:“……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具有能动作用……毛爷爷思想是……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守:“……”
  医生正好进来查看情况,听到这“政治讲堂”,忍不住失笑,问明浔:“同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明浔迷迷瞪瞪地看向医生,然后用一种吟唱的语气回答:“余……尚可……唯觉天地旋转,如坐舟中……”
  医生沉默片刻,转而对清醒的虞守交代:“你陪着他,等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人完全清醒了再走。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说完便先去忙别的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穿着同款的黑白配色的宽松校服。
  虞守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明浔的耳边。
  “你……到底是谁?”他屏息凝神,慎重发问。
  明浔迷迷糊糊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回答:“nobody.(无名之辈。)”
  “……”虞守静默一瞬,立刻换了个问题,“那……你爸妈叫什么?”
  十二年弹指间,世界似乎没太多变化,但父母的名字、身影,早就在明浔的记忆中模糊淡化了。明浔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那两个与“易筝鸣”血脉相连的名字:“易隆中,汪佩佩。”
  虞守眼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飞快地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循循善诱般层层递进:“那你呢?你叫什么?”
  几个月来,在黑石高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明浔毫无障碍地清晰回答:“易筝鸣。”
  虞守的心沉了沉,他不肯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明浔的耳朵,用气音追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明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似乎干扰到了他混乱的思维。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始含糊地吟诵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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