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看,世事就是这样难料。好端端的一个夜晚,李清棠原本还在纠结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可忽然间,她和陈竞泽就变成亡命之徒,成了天涯沦落人。
  李清棠落后一步,脚步和陈竞泽一样匆忙。
  陈竞泽一只手拎着她装衣服的背包,一手扣在她手腕上。他的手掌是冰凉的,据说人紧张时,手脚都会冰凉。所以别看他好像很冷静,其实他心里很紧张。
  因为打人这种事,他第一次干。
  到了这一步,李清棠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竟觉得跟陈竞泽做天涯沦落人,也蛮好的。
  一起出逃,相依为命的感觉,如此凄美。
  第26章 共犯
  车门锁住了,车里黑漆漆,李清棠坐在车里,攥紧陈竞泽的车钥匙,焦灼地向外张望。
  陈竞泽回去处理现场,还没回来,她数着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明知道来回的脚程需要十几分钟,可她禁不住着急想,已经过去八分多钟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如果那人死了或重伤,陈竞泽就完了。此刻她只想到陈竞泽,完全没有心思管自己是不是共犯。
  忐忑间,陈竞泽回来了,他大步流星,走近车身,李清棠连忙解锁车门。
  等他上车,李清棠仍然不敢松懈,紧张地追问:“阿泽,他怎么样了?”
  那人要是就这么死掉,那陈竞泽得要受怎样的徒刑,多么不值当,她不要陈竞泽为她去蹲监狱。
  “没事,回去再说。”陈竞泽安抚地看李清棠一眼,没有多说,拿了钥匙启动车子。
  “……他真的没事吗?”李清棠紧紧地看着陈竞泽,过一会又问。
  陈竞泽抿住唇,想着什么,嗯了一声,始终没有把回去如何处理现场告诉李清棠。
  李清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见陈竞泽不想说话,便忍住不多问。她脑子里很乱,心想虽然人没死,可陈竞泽确实打了人,那人如果报警,陈竞泽很有可能会被拘,会留案底。
  “……对不起。”
  李清棠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陈竞泽一愣,半晌后说:“清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
  “如果他报警怎么办?我担心你……”
  她话没说完,陈竞泽就打断她,叫她别担心,又淡然说:“人是我打的,真有后果要承担,我也认了。”这些年他身上担着许多责任,承担惯了,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这个动荡的夜晚,李清棠游魂一般,跟随陈竞泽去到他的住处。半个钟头后,她洗过澡,蜷缩在陈竞泽的床上,打量陈竞泽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单间,一眼几乎就能看到底,但有独立的小厨房,独立的小卫生间,连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
  屋里装修很简陋,普通的白色墙面,地上是米白色瓷砖,灯光也是白色,映得一屋子惨白。
  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普普通通的衣柜,看起来像房东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另有一套电脑桌椅,应该是陈竞泽自己配置的。
  他开个公司,手下养着几个人,大小也是个老板,钱也赚到了不少,但他明显没在自己的生活上花费多少。
  李清棠陡然想到王老师的评价,说陈竞泽是那种可以自己过苦日子,但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爱的人过上好日子的人。
  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孤品,拖鞋只有一双,毛巾只有一条,枕头只有一个,连喝水的杯子都只有一个。他的单身汉生活,单得好彻底。可以想象,陈竞泽住进来就没打算邀请任何人来做客。
  这里只是他的寄居地,不是家。
  浴室里水声哗哗流了好久,陈竞泽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从头顶冲击下来。闭眼,微仰起头,水流冲刷过脸庞,他徒手抹了把脸,脑海里浮现今晚动手打人的情景。
  当时他什么也顾不上,也没有想后果。
  不过他知道,就算想清楚了后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李清棠一直听着那水声,眼睛看着小小的厨房门。水声停时,她立刻闭上眼,下意识想装睡。装得很成功,陈竞泽出来后真以为她睡着了,怕吵醒她,走路的脚步声很轻。
  陈竞泽开冰箱拿了东西,然后走到床边,静止了好一会,默默地注视她。半分钟后他席地而坐,背靠在床边,打开一罐啤酒,慢慢地饮。
  李清棠装睡不知装了多久,终于悄悄睁眼。最先进入她视觉的,是陈竞泽搁在床面上的那条手臂,是右手,没戴护腕。
  她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指尖触上陈竞泽的手腕,陈竞泽怔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这一回他没躲,任由李清棠把他的手腕转了个方向,让她看见他每天都在隐藏的东西。
  一瞬间,谜底揭开了。
  手腕上那一道疤,那样刺目。
  李清棠鼻子冷不丁地酸了一下,指尖轻抚着那突起的疤痕,心想他这样努力生活的一个人,该是多深的绝望才会让他决定把刀刃割向自己。
  李清棠轻声问:“
  阿泽,为什么?”
  陈竞泽装傻,轻笑一下,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反问:“什么为什么?”
  他明显不想说,李清棠也不勉强他,深叹了口气,一骨碌滑下床,陪陈竞泽坐在地板上。
  静默一会,她摸摸他手指骨的擦伤,陈竞泽的手缩了一下,浮皮潦草地看她一眼,不言语,慢条斯理地饮一口啤酒。
  他屈着一条腿,一条手臂架在膝盖上,喝酒的姿态有几分痞,李清棠盯着他手中的啤酒,忽问:“还有酒吗?”
  她屈起双腿,裙摆滑开了,左边大腿的上伤疤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但她不在意,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在陈竞泽面前袒露她的伤疤。这是她私密的分享,反正她最真实的自己早已在陈竞泽的掌握之中,她没有必要在他面前做任何伪装。
  陈竞泽瞥了眼李清棠裸露在睡裙摆下的伤疤,立马移开目光,晃了晃酒罐,回答她:“这是最后一罐。”
  今天经过得好冒险,李清棠觉得自己也需要喝点酒压压惊,她看他一会,坦荡地问:“给我喝点,可以吗?”
  喝过的东西给异性喝,暧昧过头了,陈竞泽犹豫着对上李清棠的眼睛。她看起来很纯情,不带任何调情的意味,好像真的只是想喝点酒而已。
  又僵持了一会,陈竞泽最终还是给了。
  李清棠一接过嘴唇就贴上罐口,在与他喝过的位置重合,小小地抿了一口,随后递还给他。
  间接接吻的把戏,陈竞泽当然懂,但他不接,轻轻把罐子推回去:“都给你吧,喝完早点睡。”
  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李清棠回头看看那身后的床,一米五的床,是够两个人睡的,但她知道不可能一起睡的。就算她不介意,陈竞泽也不会那么做。
  就像刚刚他拒绝喝她喝过的酒一样,他在刻意保持距离。
  冷静时的陈竞泽,会刻意把她推远,只有情急之下,才会真情流露,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拥抱她,解救她。
  “我睡哪?”她明知故问。
  “睡床。”陈竞泽坐到电脑椅上,拿吹风筒随意吹几下头发。
  “那你呢?”
  “我打地铺。”
  李清棠不忍心要他睡地板,拎着酒罐起身说:“要不我去开个房吧,你睡你自己的床。”
  “这么晚了,别折腾了吧。”
  李清棠看着他,没应声,干站着。
  陈竞泽吹完头发,拿下衣柜顶上的被褥铺地上,关灯前她看了眼仍然站在床旁的李清棠,催促她:“快睡吧,清棠。”
  李清棠没有坚持出去开房,听他的话乖乖爬上了床。她留了一半空余,身子只占半边床,侧着身,薄被盖住身体中间的段落,脚露在外面,脸枕在陈竞泽用过的枕头上。
  枕头上有陈竞泽的味道,洗发水混合他本身的气息,创造出一种新的味道,陌生的味道。
  灯一关,屋里漆黑一片,陈竞泽亮了手机,照了照床上的人影,这才躺到地铺上。
  他睡不着,今晚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到现在还没有消化完。邀请李清棠到这里来,又让她睡他的床,这决定也做得很突然,他暂时没能好好明白自己的用心。
  李清棠也睡不着,在黑暗中静了很久,终于开口:“阿泽,今晚你回去的时候,见到他了吗?”
  ”
  ……没有,但我确定他还活着。”
  今晚返回现场,还没来得上楼,陈竞泽就听见那人的咆哮,在喊谁他妈打了老子,给我出来!当时他停住了脚步,没再往上走。回去原本是想确认那人是死是活,听他那么中气十足的叫骂响彻整栋楼,他觉得没必要上去了,免得再起冲突。
  “今晚的情况,算不算正当防卫?”李清棠最担心的是这个,假如不算正当防卫,那就麻烦了。
  “不好说。”陈竞泽偏过脸,黑暗中面向李清棠的方向,隐约看见比夜色更深的人影,似乎她也正面向着他,在黑暗中努力找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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