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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顾倾犹豫须臾,倾身往前,指着另外几张木牍道:少府卿玉提闳和卫尉卿潘穆阊曾是天子侍读,玉家和潘家朝中门臣众多,他们两个依仗辅佐之功,常爱上疏谏议。另外还有一个人,秦王陛下没有写到木牍上,请借笔墨一用。
  他拿过一只空白的木牍,用笔沾了朱墨,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调转木牍,推送到庄与面前。
  天子近臣,侍郎傅轶。
  顾倾神色严峻地望着庄与:这回天子急召殿下回宫,是因堂上进谏,更是因他私下进言。
  庄与目色一沉,近臣之言,有时更甚枕边之风。
  景华之前之所以对朝堂进言无所畏惧,是因为天子始终信任着他,可倘若天子听信谗言,心生猜疑,与他父子生隙,君臣生忌,景华天子朝堂之上的处境,就真的艰难凶险了
  第64章 无解
  次日天色灰蒙,重姒坐着小轿入宫进殿。
  穿廊入室,宋王已经等在里头。
  谭璋长相俊穆,不苟言笑,和宋国的沉敛严谨之气很是搭调。他精神尚可,但眼窝处却有隐隐的不同寻常的青灰,眉宇间有思虑过重之态,是疾病缠身的样子。
  几人间了面,顾倾从中介绍,谭璋知道重姒,见了礼数,看向重姒旁边的洛晚天,这位是
  重姒道:这位是神月教南月祭祀洛晚天,是我同门师弟,听闻宋王有中蛊之状,蛊毒种类庞杂,我孤身一人,怕瞧不出来宋王这蛊是哪一种,又凭白得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所以请了他一道来,好为宋王诊治明白。
  说话间她走到谭璋身边,从袖袋中掏出药针卷袋,打开,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他手臂及头颈多处穴位刺探。
  那长针刺肉入骨,疼痛难忍,谭璋却端坐垂眸,若非他脸色苍白,鬓发湿汗,重姒还当真以为他感觉不到疼呢。
  重姒刺针不停,又询问道:这蛊毒多以蛊虫入毒,不知宋王可否留意过中毒之前有什么异常?被什么东西蛰过?
  谭璋缓了口气,待长针从后颈骨取出,才忍着疼开口道:下毒之人已经抓获,那人想必你认得,不如亲自问她。
  重姒正在看那针尖的变化,手指一颤,心下沉冷,道:是么?她把长针搁在托盘药布上,坐下道:那这会儿就见吧。
  雀栖是自己走进来的,她跪在重姒面前,对下毒之事供认不讳:大人,主上不曾授意,是我私怨使然。
  她抬眸时珠泪滚落:大人,我原姓祁,祁连师,是我父亲,祁思迁,是我幼弟。她颤声:祁家如今,只剩我一个了。
  重姒看着她:你幼弟他也
  她看向谭璋,谭璋喝茶不语,神色上却是坦然默认了她的猜测。
  雀栖泣泪无声。她一直坚信幼弟只是下落不明,有朝一日会再与她相见,所以她向秦王自请来宋国探听,也是想能够查一点兄弟的踪迹。然而她刚入宋宫,便被禁军捕获,她知自己难逃一死,便像谭璋坦白了自己祁家女的身份,问他当年是否他真的未曾见过幼弟?可知他的行迹?
  谁知谭璋却笑她愚蠢,他残忍地告诉她,祁思迁杀他新妻,早在当年便成了自己枪下魂,脚底灰,不过不想他复仇残害海氏的罪行累及宋国,才说他杀人潜逃踪迹不明罢了!
  噩耗惊心,她恨生绝处,挣脱了束缚。
  那是藏在她发钗白珠里的一只蛊虫,她捏碎白珠,将那蛊虫弹到谭璋身上,不过瞬息,那蛊虫便钻入他血脉之中。
  那蛊毒会让他头疼欲裂,会让他五感尽失,会让他在麻痹和痛苦里毙命!
  重姒秀眉轻蹙:这不是我重华宫的蛊毒,你的蛊毒,是从哪里得来的?
  雀栖额头磕地,泪落不语。
  顾倾见状,让人带雀栖起来先退了出去,而后问重姒:宋王的蛊毒,你可有法子解?
  重姒看着从他骨中刺出的药针,针尖处已成乌绿之色,摇头道:毒已入髓,无药可解。
  她看洛晚天,洛晚天道:蛊术你比我精通,你都说无药可救,我就更没办法了!又道:我闷得慌,去透透气。
  顾倾握拳锤在掌心,焦急道:这可怎么好!他看宋王,谭璋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仿佛这事与他没半点干系。
  重姒道:他的蛊毒无解,不过,我可以配一方药,每日服用,可缓解蛊毒疼痛,也可延长些活日。
  顾倾连忙道:好,阿姒,你快配药,早点喝,没准儿还能好呢!你需要什么药材?这儿没的,我跟皇宫里要。
  又看向谭璋,安抚他道:宋王别灰心,咱们先用药养着,我会让人再想寻良医,天下之大,总有法子可解你这毒!
  谭璋却是嗤笑一声:我这毒,不是早就知道无药可治了么。
  他抬眼,看着顾倾,眼神深邃讥讽。
  顾倾预感不妙,正想带重姒起身告辞,就听他把茶盏磕在桌面上,幽幽道:顾公子不必为我多费心思,还是与重姒姑娘仔细商榷一下,接下来怎么引秦王入局吧。
  重姒收拾医囊的手指陡然一停,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抬眸,看着谭璋,又看顾倾,问他:你们在说什么?
  谭璋闻言似是恍然明白了,他坐端正了,碰上顾倾使眼色的目光,故作惊讶道:哦?原来重姒姑娘也要瞒着么?
  重姒站起,袖风拂动灯烛,光影摇曳不止。她走过来,看着二人:你们瞒了我什么?看顾倾:别让我翻脸!
  顾倾心慌意乱,他本来想慢慢告诉她的,这会儿被谭璋这么一捣乱,盘算好的话也全都乱了,他怎么不知道宋谭璋竟是如此腹黑的一个人!
  他紧着安抚重姒:你别急,你先坐,我这儿慢慢给你说
  重姒未动,冷冷瞧着他。
  顾倾搓着手,捡拾着言语道:这次请你到宋宫来,的确是因为宋王中蛊,请你前来医治,再就是就是他抬眸时撞上了重姒冰冷的目光,不敢再编谎话,垂眸如实道:再就是,想借你的关系,请秦王来宋宫一趟
  啪!
  重姒扔了手里的扇子,扇子撞倒了灯烛,烛火噗嗤熄灭了。
  她不再看二人,转身往外走去。
  顾倾快步追出来,也不敢真的拦她,跟在重姒后面道:阿姒,你可知,帝都那些人连书上奏,请天子废储另立!
  重姒遽然停步,回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顾倾左右看过,这里是宫道,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你跟我来。
  清凉殿是宋王给重姒收拾出来的住所,是个清净的院子,回廊和檐下悬着六方宫灯,风回吹起长穗,落下簇簇光辉。
  顾倾让宫娥宫侍都退到院外去,关上了门,坐在灯下,跟重姒详尽道来: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提过的祁家旧案么?那不过是世家老臣们拈起来的火引子罢了。
  天子门外,诸侯自立,天子堂上,世家盘踞,诸侯与世家又千丝万连盘根错节,站在阙楼明堂上瞧是繁华庇眼,然而这一切早已经是积弊腐朽的空中楼阁。诸侯仍向天子跪拜,但谁看那九重阙时不是虎视眈眈?
  从祁家案中,太子便知,他不能大刀阔斧的变革。护城统领尚能通敌叛国,那堂下的世家老臣们根本不会让他撼动自己的权益!是以往后太子便在朝堂上收敛锋芒,奔波诸国,笼络势力,又助秦强大,为的便是借刀杀人。
  他看重姒:阿姒,若抛去私情不谈,太子布局十年,棋行虽险,可若事成,秦王便是吞伐诸国的逆臣,太子杀之天经地义。逆贼亡,世家危,而后诸国归服。他根基稳固,又是天家正统,再想变革,还有谁能置喙么?
  灯烛摇晃着,重姒陷在那灯影里,沉默不语。
  顾倾继续道:然则,那些世家老臣在堂上某事多年,又岂会看不透太子的打算?明知刀悬颈侧,又岂会坐以待毙?
  今年吴国莲花会上,太子殿下一时任性,请秦国庄君与他并肩高座,他们便拿着此事大做文章,又把十年前太子送秦王回国、又让他代为调停燕楼战争的事情也翻出来添笔加墨的议论。后来齐魏之战,秦王也是用的调停名义,但这根本就是他自己说的,也被拿来大扣罪辞!
  齐国中秋宴,太子与庄君又同堂出现,不仅多次举止亲密,还牵连到齐国君后毒毙案。那文书和弹劾便更离谱,说太子与秦王暗通曲款,又说太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反正什么罪责骂名,能想得出来的都可以往上写往外说。
  后又翻出祁家案,说比起当年梁国国君的不敬之言,秦王不知猖狂多少!质问太子为何不问罪秦王,反而亲近以待?太子这般朝令夕改,忠奸不辨,当年的贤王忠臣死的是否太过冤屈!世家臣子翻着卷宗,群情激愤,还说大奕自来立贤不立嫡,请天子另择贤明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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